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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扶拐上引镇主街。街面窄,两边铺子多,卖化肥的,卖寿衣的,门口挂的灯都是15瓦,暗得照不清人脸。老韩家杀猪菜在街东头,门口停了辆吉普,牌照是县里的。
赵家老二把车停在吉普后面。他跳下车,没管车斗上两个人,直接推门进去了。
孙老五没动。张北辰也没动。
“你进去。”孙老五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,最后一根烟叼上,没点,“我在这等。”
“你不进去?”
“我进去了,赵德明就不说实话。”孙老五把脸别过去,往车窗里看,老韩家馆子里热气糊了玻璃,“他怕我。你让他看见我坐这,他说话就得掂量。”
张北辰跳下车斗。脚落地的时候,兜里铁皮盒撞在腿骨上,硬邦邦的。
馆子里头不大,四张桌,靠墙那张坐了三个人。赵德明坐正中,左边一个穿皮夹克的胖子,右边一个络腮胡,桌上摆着杀猪菜,五碗,热气还在冒。第五个碗放在赵德明对面,没人坐。
赵德明六十来岁,头发全白,脸刮得干净,穿一件旧军绿棉袄,脖子上挂着老花镜。他看见张北辰进来,笑了下。
“坐。”
张北辰坐对面那把椅子。皮夹克和络腮胡都看着他,没说话。赵家老二坐在旁边小桌,要了碗米饭,低着头扒。
“你爹当年坐这,”赵德明拿起筷子,指了下张北辰屁股底下的椅子,“也是这个位置。八三年冬天,六个人,六个菜,一壶烧酒。吃完这顿,第二天就下墓了。”
“我五叔在外头。”
赵德明筷子夹菜的停了半拍。皮夹克往门口看了一眼,被赵德明抬手挡了。
“让他坐着。”赵德明把菜送进嘴里,嚼了,“他胳膊上那条线,我知道。线到肩膀,人就得下去。这是他欠的。”
“欠谁的?”
“欠赵德贵的。”赵德明放下筷子,从棉袄里兜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烟盒纸,拍在桌上,推到张北辰面前,“五张,凑齐。缸底下的东西,归你。”
张北辰没伸手。赵德明等了几秒,端起碗喝了口汤。
“你爹留了话,”赵德明抹了下嘴,“他说缸底下压着他,谁动缸,他找谁。你娘信了,埋了二十年。你信不信?”
“我信不信不重要。”张北辰把四张烟盒纸掏出来,放在桌上,没碰赵德明那张,“你告诉我,缸底下什么东西。”
赵德明看着那四张纸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皮夹克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袋,放在赵德明手边。赵德明把纸袋推给张北辰。
“打开。”
张北辰撕开纸袋,里头一张黑白照片,六个人站成一排,背后是引镇火车站的老站台。前排中间那个人,年轻,脸瘦,眉骨高,跟他一个模子出来的。
“你亲爹。”赵德明指了指照片,“旁边那个矮的,赵德贵。再旁边,韩树森,孙老五,姓刘的。最后一个是我。”
照片上赵德贵站在张北辰亲爹右边,手插在裤兜里,笑。张北辰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一行字,钢笔写的,跟烟盒纸一个笔迹。
——缸开之日,魂归之位。
“赵德贵写的?”张北辰问。
“他写的。”赵德明把照片收回去,“开缸那晚,他第一个摸到东西。那东西不大,巴掌长,铁的,上面刻着字。他往兜里揣的时候,你爹拦他,缸底下水翻上来,把他卷下去了。”
“卷到哪?”
“卷到缸里。”赵德明盯着张北辰,“缸底下压着你爹,缸里是赵德贵。你娘埋的缸,两口,上下摞着。韩树森说他瞒了你二十年——他没说的是,你爹当年也动了那东西。”
张北辰手放在桌上,没动。
“你爹先摸到,看了上面的字,塞给赵德贵。赵德贵揣兜里了,你爹又去抢。”赵德明声音不高,邻桌的皮夹克和络腮胡都听得见,“两个人扭在水里,缸翻了,你爹压剜了,躺你家炕上那个。”
“那我娘埋的是——”
“你爹。”赵德明站起来,把烟盒纸往张北辰面前推近一寸,“跟那东西。你娘拿命守缸,是守那东西不落别人手。你今晚把五张凑齐,开缸,东西归你。我只要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赵德贵当年揣兜里那个小铁牌。上面刻的字,是你爹的墓志。”赵德明把军绿棉袄扣子系上,“你亲爹在
门口传来一声响。张北辰回头,孙老五推门进来了。他胳膊上的白线从袖口露出来,到了肩膀,颜色发黑。
赵德明往后退了半步。皮夹克站起来,手往腰后摸。
孙老五没看他俩,走到桌前,拿起那张黑白照片,看了眼,放下。
“赵德明,”孙老五声音哑,“你让他去开缸,是让缸里那个上来。”
“什么缸里那个?”
“缸里赵德贵。”孙老五把袖子往上撸,白线全露出来,“线到肩膀,我下去。下去干嘛,你问他。”
赵德明脸色没变,但手从棉袄兜里抽出来,空的。皮夹克的手也从腰后拿出来。
“你五叔胳膊上这条线,”赵德明看着张北辰,“是赵德贵死之前种的。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谁动缸,谁下来陪我’。你五叔听了,第一个跑的。跑了二十年,线从手腕长到肩膀,明天就到脖子。”
“到脖子会咋样?”
赵德明没答。孙老五把袖子放下来,坐到张北辰旁边,拿起筷子,夹了块血肠。
“明天开缸。”孙老五嚼着血肠,看赵德明,“今晚你先把你那张烟盒纸给我。”
赵德明看了他三秒,把桌上那张烟盒纸拿起来,递给孙老五。
孙老五接过去,翻到背面。库房编号,第五间。他把五张烟盒纸叠在一起,塞进张北辰兜里。
“明天早上,粮库后头。你把锹和手套领出来,开缸。”孙老五站起来,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,“赵德明,你今晚别睡太死。你那个库房里,赵德贵的铁牌跟我这条线,是一根绳上的。”
赵德明没说话。孙老五推门出去了,冷风灌进来,桌上的杀猪菜汤凝了一层白油。
张北辰把照片拿起来。赵家老二在隔壁桌扒完最后一口饭,走过来,看了眼照片。
“我叔,”他手指点在赵德贵脸上,“我爹说他死那晚,家里炕上落了层灰。”
赵德明站起来,把军绿棉袄拉链拉到下巴,往外走。经过张北辰身边的时候,停了。
“你爹在缸底下压着,你不动手,他永远在亲爹上来。缸里那个,你五叔下去。”
吉普车打火,灯亮了两下,开走了。张北辰从馆子里出来,手扶车斗里,孙老五靠着那箱冻疫苗坐着,眼睛闭着。白线从袖口露出来,到了肩膀,停在脖子
赵家老二把手扶摇着,坐上去,突突突的声音在夜里传得远。
“北辰,”孙老五没睁眼,“明天你领手套的时候,锹别拿新的。库房里第三把锹,把儿上缠着布条那根,是你爹当年使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放的。”孙老五睁开眼,看着前面黑乎乎的引镇街道,“你爹下墓之前,把锹塞给我,说‘老五,我要是上不来,锹给我儿留着’。”
车斗颠了一下。张北辰手插兜里,摸到那五张烟盒纸,和铁皮盒里那块烟盒纸背面的字对上了。
五张编号,缺一不可。
雪开始下了,细粒,打在车斗铁皮上,沙沙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