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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燕一直站在墙角,锹还没卸。她开口了。
“赵德明,圈是谁画的?”
“你问我,我说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但你猜。”
赵德明看了她两秒。
“我猜是你爹自己画的。后来不想让你们去,信上又写别去。前后不一,你们才追。”
李燕看向张北辰,张北辰看向赵德明。
赵德明不躲。
“我猜的。对不对我不保证。”
李燕把锹从背后拿下来,拄在地上。
“你猜?你猜了二十年。你今天门开着,炉子烧着,抽的还是金桥烟。你在等你爹。他没来,来了他儿子。你留他,你缺个带路的。”
赵德明看着那把锹,看着锹头上挂着的土。
“姑娘,你比他会说话。”
“我不会说话,我会看。”
“你看什么?”
“你右手袖口,磨得跟左手不匀。你用左手干活,右手废了。跟孙老五一样。你没说。”
赵德明把右手往身后藏,藏了半截。
炉火照在他脸上,汗从额头下来。
张北辰站了起来。
“你碰过那坛子。”
没人接话。
韩树森手里的水缸搁在地上,咣当一声。
赵德明坐回椅子,手从身后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右手,指头能弯,弯得很慢。
“抱坛子的时候,你爹在前头,我在后头。坛子盖掉了一块,我手碰了里头,一根绳,缠在我指头上。我甩,甩开了。第二天指头开始发麻,一年,就废了。”
李燕问:
“里头是什么?”
“我没看。我指头碰的。绳,软的,像头发。”
张北辰看着他右手的指尖,倒刺,发青。
赵德明把右手攥住了。
“现在你们知道了。你爹让我别看,我碰了;让我别问,我没问。二十年,手废了一半。你爹瘫了十年。韩树森再下墓,活不过三年。孙老五早就废了。你还去。”
张北辰把铜印拿起来揣进兜里,铁盒也收了,两张纸叠好。
“去。”
赵德明站起来,挡在他身前。
“你爹的坛子,你爹的信,你爹的印,你什么都没弄明白,你去送死。”
“送不送死,我自己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张北辰看着赵德明的右手,看着韩树森的肚子,看着李燕的锹头。
“我知道一件事。碰了东西的,都还活着。韩树森,你,孙老五,我爹,没人死。死在墓里的,是没碰东西的人。”
赵德明愣住了。
韩树森抬起了头。
李燕看向他。
炉子里的煤塌了下去,红变黑。
张北辰往门口走,经过韩树森时弯下腰,把地上的水缸端起来,塞进他手里。
“喝,留着命。你答应过我爹带路。”
韩树森接了缸,手在抖,水晃出来,他没喝。
张北辰拉开门,风灌了进来,雪粒子扑进半间屋子。
外头山道上有手电光,一晃一晃的,三个点,上来了。
赵德明在后头喊:
“后墙有个洞,通窑。窑里我存着煤。穿过去,下坡,有条河,冰没冻实,踩中间走。”
张北辰回过头。
“你为什么帮?”
赵德明站在炉边,右手攥着,左手提着钳子。
“你爹那句,口子是等的。我等你爹二十年,他没来。你来了,你是口子。”
张北辰迈了出去,李燕跟上。韩树森捂着肚子站起来,水缸搁在桌上,也走了。
三人钻到屋后,墙根有一个洞,黑乎乎的。张北辰先下,脚踩上煤堆,一滑,稳住。李燕第二,韩树森最后。洞里窄,煤味呛人。
后头屋门被人踹开了,哐的一声。有人在屋里喊,是赵德明的声音。
“我这儿没外人。”
手电光扫过屋顶。
张北辰在洞里停住脚,听着。
上头脚步乱,有人翻桌子。有人问:
“窑主,刚才仨人呢?”
赵德明的声音:
“雪地上的脚印往西去了。我出门看的。”
脚步出了门,往西去了。
张北辰喘了口气,往前爬。洞尽头有光,月亮,坡,河。
三人出了洞。坡上盖着雪,河面发白,中间一道暗色,水没冻严实。
韩树森蹲在坡上,看着河。
“赵德明骗了那仨。往西是断崖。”
李燕说:
“他为什么帮?”
张北辰下了坡,脚踩冰碴,嘎吱响。
“他不是帮,他怕。”
韩树森跟在后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那坛子里的东西,等我等得太久了。”
冰面上有一行脚印,不是人的,四个爪印,从河这边到那边,笔直的,没有拐弯。
韩树森看着那行脚印,脸白了。
李燕蹲下去看,伸手摸了摸冰。
“狼。单独一头,往北去了,山口方向。”
张北辰看着山口。那边是黑的,风就是从那儿来的。
他爹那句话在脑子里响。口子是等的。
等来了。
不是人。
他摸了摸兜,铜印在,铁盒在,两张纸在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冰响了一下,底下水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