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窑口在半山腰,三间瓦房。一间亮着灯,两间黑着。烟囱往外冒火星子,一股焦炭味顺风飘下来。
张北辰站住脚,韩树森撞上了他的后背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没疯。”
“赵德明什么人你不知道?他爹那辈就是干这个的,窑是掩人耳目的东西。你进去,印就没了。”
“印在我兜里。”
“你兜里那把刀,也是他的。”
张北辰侧过头。韩树森喘着粗气,一只手捂着肚子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雪地上,一个黑点。
李燕追了上来,铁锹拄着地。
“后头三个,前头一个窑口,你定。”
张北辰听了听后头。风里有脚步,踩着雪,声音发闷,近了。
“进。”
三个人不跑了,改走。雪地到窑门口那条道被人踩实了,邦邦硬。张北辰让李燕把锹收在身后,自己从兜里摸出铁盒,攥在左手里。
门没关,缝里漏着光。
张北辰用右手敲门,敲了三下,声不大。
里头有人咳嗽,老烟嗓。
“谁?”
“张北辰。”
里头静了两秒,门开了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光头,脸黑,身上的棉袄油亮,左手捏着一把铁钳子,右手空着。
赵德明。张北辰见过他一面,十年前,在孙老五的货栈。那时候赵德明蹲在南墙根抽烟,一句话不说。
赵德明看了看韩树森,又看了看李燕,最后目光落在张北辰的兜上。
“进。”
三人进屋。屋子当中生着铁炉子,煤块烧得通红。靠墙一张床,被褥堆着,墙上挂一张兽皮鹿头。
张北辰扫了一圈。桌上摆着茶缸,半缸水。还有个烟灰缸,里头七八个烟头,金桥牌。
赵德明坐回炉边的椅子,拿钳子夹煤,往炉里添。
“后头那三个是谁的?”
“孙老五的。”
“孙老五让你来的?”
“他让人追我。”
赵德明把钳子搁下,看着张北辰。
“追你,你跑我这来?”
“你门没关。”
赵德明笑了一声,不长。
“我门从来不关。山里的规矩。”
韩树森靠着门框坐在地上,一只手按着肚子。赵德明瞥他一眼。
“你这手,是跟孙老五翻脸了?”
“没翻。他让我带路,我说不清楚。”
“你手是他的人弄的。”
韩树森不说话了。
赵德明拿过茶缸,倒了半缸水,搁在韩树森脚边。韩树森看着那缸水,没动。
“喝,没毒。”
韩树森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赵德明转向张北辰。
“你呢,找我干什么?”
张北辰把铁盒搁在桌上,打开,纸上那句话露出来。赵德明凑近了看。
看完,他退了回去,坐下。
“你爹的字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认识。二十年前我跟他搭过伙,干了三个月,后来散了。”
“怎么散的?”
“他信孙老五,不信我。我信自己,不信他。”
“坛子的事,你知道。”
赵德明的手停在炉边,钳子夹着煤,没松开。
“韩树森告诉你的?”
“嗯。”
赵德明看向韩树森。韩树森低着头,看那个水缸。
“坛子是我跟韩树森一起挖的,你爹抱走的。里头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问你爹,你爹说别问。我就没问。”
“你不好奇?”
“好奇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看一眼,手就废了。孙老五的手废了,韩树森的手也快了,我的手还好使,因为我没看。”
张北辰把铜印掏出来,搁在桌上,印底朝上。
赵德明看了一眼,没碰。
“你爹让你给孙老五的。”
“信上写的。”
“那你给啊。”
“你说呢。”
赵德明盯着铜印。屋里静下来,炉子里煤爆了一声。
“你爹还写什么了?”
张北辰把印翻过来,指着松树旁边。
“这儿没有圈。他给我那张有圈。圈北边,埋着东西。”
赵德明看向韩树森。
“你画的圈。”
韩树森抬起头。
“我没画。”
“那谁画的?”
“你问我,我问谁。”
赵德明把钳子往炉里一插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兽皮一角往外看。
“后面仨到山根了,上不来。这条道上埋过夹子。赵德明的地界,没人摸黑上。”
他放下兽皮,转回来。
“你爹那句,口子是等的。你怎么解的?”
张北辰摇头。
“没解。”
“我告诉你。你爹跟我说过,二十年前,挖那坛子的头天晚上,他坐在那棵歪脖子松底下,抽了三根烟。他说,这口子不是找的。人来,口子开;人走,口子关。”
张北辰想起了那三根烟头,金桥牌,其中一根没灭透。
“他到过树桩。”
“到过。后来雷劈了树。他说,天收的,收了他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