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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北辰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字,写得更密。
“矿图是日本人留下的。昭和十四年,小兴安岭里修过一条道。道通到洗煤池底下。池子里不是煤,是洞。洞里有东西。你爷爷守了半辈子,没敢动。赵德明他爹给日本人干过活,知道大概位置,不知道具体口子。你爹我刻了印,把口子刻在印底下。别让赵家拿走。”
底下画了一幅图。粗线是山梁,细线是沟。沟底画个圈,圈旁边写个“口”。
张北辰手指按在圈上。这地方他知道。洗煤池往北,翻两道梁,有个地方叫石门沟。沟里长年渗水,冬天不结冰,村里人都说那底下有河。
他抬头看墙上铜印。印嵌得深,露在外面那截,刻的是辰字,带钩。跟门框上那行假字一个路数。
赵德明在地上蹭。“看完了。给我看。”
“看完了。”张北辰把纸折回兜里。“但我不给你看。”
赵德明盯着他兜。“张北辰。那图本来就该是赵家的。你爹偷了。”
“我爹偷的。”张北辰重复一遍。“印是我爹刻的。图是我爹画的。口子是我家守的。你爹给日本人跑腿的时候,我爷爷在山里冻掉两根脚趾。你说谁偷谁。”
赵德明脸一扭。“你爷爷给日本人指过路。”
“我爷爷指路的时候,你爹在后头记。记完他去找日本人领赏。领了半袋白面。我奶奶饿死那年,你家吃白面馒头。”
赵德明不看他了,看墙。
韩树森咳一声。“北辰。这话你爹跟我说过。你奶奶不是饿死。”
张北辰转头。
“你奶奶是让日本人推井里了。你爷爷指路指到一半,发现不对劲,不指了。日本人拿你奶奶说事。你爷爷还是没指全。后来日本人撤了,你奶奶从井里捞上来,人已经没了。你爹那时候十三。”
张北辰没说话。他看墙上铜印。印边绿锈。印底刻着口子。他爹刻的。他爹十三岁那年,没了娘。
赵德明突然笑。“所以你家恨日本人。恨赵家。恨了六十年。印留到现在,值什么。图给我,我找口子。找着东西,分你三成。”
“三成。”
“你四成。我六成。我要六成。我有人有车。”
“你的人跑了。”
“那是你吓的。我给钱,他们回来。”
甬道那头脚步又响。这回急。手电光晃着,一个人滚进来。还是那个工人帽,胶鞋。这回脸看清了,年轻,二十出头,左边脸一道疤。
“德明哥。车上的人下来了。”
赵德明坐直。“几个。”
“四个。都穿黑衣服。不像警察。手里有家伙。”
赵德明看张北辰。“你叫的。”
“我手机没信号。”
“那谁。”
李燕在门口开口。“穿黑衣服,手里有家伙。你认识的。”
赵德明拧眉。“我不认识。”
“你认识。”李燕把锹换了个手。“零三年你带人去南坡挖我哥坟。那伙人穿什么,你想想。”
赵德明脸色变了。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怕了。”
甬道外头传来说话声。闷,听不清词,但语气不急。像找人。
张北辰把铁盒塞回墙缝。铜印还在墙上。他把手机灯关了。甬道里黑下来。赵德明喘气声粗。
“张北辰,你别关灯。”
“关了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外头人听不见你喊。甬道拐三弯,声音上不去。你比我清楚。”
赵德明不出声了。
韩树森摸到张北辰胳膊,把他往门口带。李燕退进来,锹横着。三个人贴在门框内侧。赵德明在里头地上,手脚被绑着,动不了。
脚步声到甬道口了。停。
手电光扫进来。光打到墙上铜印,亮了一下。
“印在这。”外头有人说话。声音平,不年轻。
张北辰听这声音。耳熟。
光又扫。扫到地上赵德明。赵德明眯眼。
“赵老板。”外头人说。“十年没见。”
赵德明从牙缝里挤字。“孙老五。”
张北辰手指一紧。
孙老五。九九年到他家收铜器那个。赵德明拿来当幌子那个。他以为孙老五是赵德明编的。人真在这。
孙老五手电光转过来。扫到门口。张北辰看见光后面的人影。中等个,不胖,穿黑夹克。脸看不清。
“韩树森。”孙老五说。“你也十年没见。你头发白了。”
韩树森不接话。
“张北辰。”孙老五说。“你长这么大了。你爹走的时候,你十六。”
“我爹没走。”张北辰说。“我爹瘫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看着他瘫的。”
张北辰胸口发紧。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零二年。赵德明封门那天。我在洗煤池上头。你爹喊那句话,我在。你爹喊完,回头看见我。他说,孙老五,你也要印。我说我不要。我只要矿图。他说矿图在印里,印在墙里。让我自己去拿。我没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爹手里攥着一根铆钉。他要扎我脖子。我退了。第二天有人传话给我,说你爹瘫了。我去看你爹。他坐床上,手指头能动一根。他跟我说,孙老五,你比赵德明强。你没下墓。”
“然后。”
“然后他给了我一样东西。让我十年后来取。今天十年整。”
张北辰攥兜里那张纸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孙老五把手伸进夹克。掏出一块布。布上绣着字。他用手电照。
辰。不带钩。绣得歪,像小孩写的。
“你爹说,十年后,有人在这墓道里认辰字不认钩。那个人,把印给他。”
张北辰看那块布。他爹的针脚。他爹瘫了以后,右手只有一根指头能动,拿针戳布。戳了不知道多少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