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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家里。”
“你昨晚回家换衣服,换完还拿锹?”
李燕不答。手机光照台阶,光柱里灰飘。
张北辰转身对石门。手机照门框,那行新刻的字有泥,湿的。刻的人手上有泥。
“韩树森来过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韩树森?”
张北辰指刻痕。“我爹那行是老刻,刀口发黑。这行新刻,最多三天。三天前谁知道这地方?”
李燕想了想。“你,我,赵德明。”
“韩树森昨晚给我发短信。他查二狗子。他比赵德明先知道洗煤池。”
张北辰把手机递过去。“你看他短信时间。”
李燕接手机。屏幕上韩树森短信,昨晚十一点十七分。她看完递回来。
“他短信里提二狗子,没提洗煤池。”她说。
“但他查二狗子。二狗子零二年跟赵德明来这儿。他查到了。”
张北辰进石门。里面窄,两米宽,墙凿的,铁锹印还在。脚底下不平,碎石多。手机光扫一圈。地上脚印乱,三双。胶鞋两双,皮鞋一双。
皮鞋印新,踩在胶鞋印上面。
“韩树森的皮鞋。”张北辰说。他抬脚比了比。四二,方头。跟他脚一样。
李燕跟进来。她锹没掏出来,手还在兜里。她看地上脚印。“他下去了?”
“没上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张北辰指皮鞋印尽头。石门往里六米,皮鞋印没了,转成拖痕。有人拖东西。拖痕旁边胶鞋印,两双并排,往里去。
“韩树森被人拖进去了。”张北辰看着拖痕,“两双胶鞋。一双你哥的,一双赵德明的。”
“赵德明没来过。”
“赵德明的人来过。赵德明不用自己来。”
张北辰继续走。甬道往下斜,台阶凿得粗,踩的坑。他数步子。走到头,又一道门。木门,包铁皮,铁皮锈透。门半开。里面亮,手电光晃。
张北辰贴门边。里面说话声。
“……东西呢?”李燕的声音。从门里传出来。
张北辰回头。李燕站他身后,手机照着门。
门里声音又响。“不在这儿。”
是韩树森。
张北辰把手机灯关了。里面手电光扫过来。他侧身贴墙。李燕在后面没动,呼吸重了。
门里脚步声近。张北辰摸兜,铆钉五根,攥手里。门开了条缝。手电光出来,照甬道。张北辰没躲,光停在他胸口。
“北辰?”韩树森声音。
手电往下照,照张北辰脸。韩树森站门口,左胳膊垂着,袖子撕了半截,缠着布。布上渗血。他身后地上,蹲着一个人。双手绑背后,嘴里塞布。胶鞋。衣服脏,头发长。
赵德明。
张北辰看韩树森胳膊。“你被人拖进来的。”
“两个工人,跑了。”韩树森侧身让门,“赵德明的人。他们听见门响,跑了。”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二狗子交代了。零二年赵德明来洗煤池,二狗子放风。赵德明下去,搬东西。搬完封门。”
“搬的什么?”
韩树森指赵德明。“他知道。东西没搬完。剩一件,太重。赵德明搬不动,封门走人。”
张北辰看赵德明。赵德明抬头看张北辰,嘴里呜呜。张北辰蹲下,扯他嘴里布。
赵德明喘几口。“铜印。”
“什么铜印?”
“你爹刻的。铜印。在底下。”
“底下还有多远?”
“到底了。再往前三米。”
张北辰站起来。“你怎么不搬?”
“搬不动。铜印嵌在石头上,得凿。当年没带凿子。”
韩树森靠墙坐下。手机照他胳膊,血止了,布上黑一片。“你爹刻字那会儿,我就在上头。”
张北辰转头。
“你爹刻那行老字,我在上头放风。他让我别下去。我下去了,他把我推上来,自己留在
“所以你瞒我。”
“我答应你爹。不让你下墓。”
“二狗子叫我,是你让的?”
韩树森没说话。
“沈德贵转院,你签的字?”
韩树森抬头。“沈德贵签的。我到的晚。”
张北辰攥铆钉。赵德明在地上扭。“韩树森。”赵德明说,“你告诉他干什么?铜印你也不想要?”
“铜印是北辰爹刻的。给北辰的。”韩树森看张北辰,“你爹信里那句,你记着。听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别信韩。”
张北辰看门框老刻字。“辰,别信韩。”他认出爹的字,笔画带钩。但他爹写“辰”字,最后一笔从来不钩。这行字钩了。
“这不是我爹刻的。”张北辰说。
韩树森站起来。“什么?”
“我爹写辰字不钩。这行字钩了。”张北辰手机照门框,“赵德明刻的。他刻给我看。”
赵德明在地上笑。“你看出来了。”
“你零二年就知道铜印位置。你刻这行字,等我爹来。我爹来没来?”
赵德明不笑了。
“我爹没来。你刻字那年,我爹瘫了。你不会自己凿石头。你在等张家人来凿。”
韩树森左胳膊颤。“所以他叫二狗子叫你——”
“二狗子叫你,赵德明叫二狗子。”张北辰回头,“你替赵德明跑腿。”
韩树森脸白了。
甬道深处,铁锹声。李燕在门口举锹。锹头朝韩树森。
“我哥呢。”她声音平,“你说我哥死在矿上。死在哪儿?”
赵德明地上开口。“你哥没死矿上。”
李燕锹转朝他。
“你哥在南边矿上。去年死的。跟这池子没关系。”赵德明说,“我让你来,是让你带张北辰下来。你哥的笔记,我仿的。”
李燕手没松锹。“笔记我哥的笔迹。”
“我找人仿。三页纸,给李燕看。李燕会找张北辰。张北辰是张德贵的儿子,他会认门框上他爹的字。他会下来凿铜印。”
张北辰看赵德明。“所以你抓韩树森。”
“韩树森自己来的。他听到洗煤池,跑来看。我的人把他按了。”
韩树森靠墙。“北辰,我——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张北辰蹲赵德明面前,“铜印在哪儿。”
“往前三米。嵌在石头上。凿子我给你备了,门口面包车里。”
“面包车你放的?”
“李燕开的。昨晚她开面包车来,放锹,放凿子,再回旅馆。你看见车没跟,是因为她放完车打的回去。”
张北辰看李燕。李燕站门口,锹头还举着。
“所以你来旅馆,从头到尾都是赵德明的局。”
“我哥死了。”李燕说,“赵德明找我,我就来。”
“你哥呢。”
“死了。真死了。赵德明没骗我这句。”
她放下锹,锹头杵地。“但他说能帮我找坟。”
韩树森坐地上,胳膊血又渗。他看张北辰。“铜印你爹刻的。他让我看着你,别让你碰铜印。他说铜印碰了,张家绝后。”
张北辰站起来。甬道尽头三米,手电光打过去。墙上有凿痕,半成品。墙中间,嵌着一枚印,铜的,方寸大。印面朝外,刻的是字。他手机照。
印面刻一个“辰”字。写的时候最后一笔也钩了。
张北辰摸印面。他爹写辰字,从来不钩。他十八岁那年,他爹瘫之前,最后一次教他写字。纸上写“北辰”。辰字最后一笔,没钩。
这枚印,刻的辰,带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