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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进赤峰天还没亮。雪停了，风刮得紧。
司机姓胡，一路没怎么说话，下了国道才开口：“德明矿业在北边，得穿市区。”
张北辰嗯一声。李燕在后座醒了，坐直身子，看窗外。
“师傅，你去过那矿？”
胡师傅打了把方向。“拉过几趟人。那矿不挖煤，也不挖铁。说是铁矿，出的东西不对。”
李燕问：“出什么不对？”
“拉矿石的车半夜走，盖帆布。有回绳子松了，掉一块下来。我捡了看，石头上有字。”
张北辰转过头。
“什么字？”
“认不得。像老字，歪歪扭扭。”胡师傅从兜里摸烟，点上，“后来矿上人找来了，把石头要回去。还多给二百块钱，让我别乱说。”
李燕看张北辰。张北辰没接话。
车穿市区，过两个转盘，上一条土路。两边是荒草滩，雪盖着，偶尔几棵枯树。远处山包上有个矿架子，铁架子上旗子被风吹得直挺挺。
“到了。前面大门。”胡师傅停车，“我不进去了。”
张北辰付钱。李燕下车，风灌脖子里，她缩一下。
大门是铁皮焊的，歪着，半扇开着。里头空地上停三辆皮卡，车斗有黑泥。一排平房，玻璃上糊着报纸。有个锅炉房，烟囱冒白烟。
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从平房出来，手插袖筒里。
“找谁？”
张北辰说：“赵德明。”
老头上下看他。“赵总不在。下井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上来？”
“中午。你们哪来的？”
“通辽。他亲戚。”
老头盯了李燕一眼。“亲戚？姓什么？”
“姓李。”
老头没再问，转身回屋，门没关。张北辰往里走。李燕拽他袖子，低声：“下井？”
张北辰看那矿区。井口在坡下，铁轨延伸进去，轨道上有矿车，车斗空的。旁边一个绞车房，电机嗡嗡响。
“等。”他说。
两人在平房外站了半个钟头。风刮得脸疼。李燕跺脚，来回走。张北辰靠墙，手揣兜里，捏着半块石章。
坡下井口有动静。矿车从洞里出来，上面坐一个人，戴柳条帽，脸黑。后头跟两个工人推车。
那人跳下车，摘帽子，拍身上灰。四十来岁，矮壮，脖子短，脑袋大。眼小，笑起来眯缝。
“谁找我？”
张北辰走过去。“张北辰。”
赵德明笑容没变。“张德厚儿子？”
“你认识我爹。”
赵德明掏烟，递一根。张北辰没接。他自己点上，吸一口，往井口方向吐。
“认识。打过交道。”他看李燕，“这是李满囤闺女？”
李燕没应声。
赵德明弹烟灰。“你哥那七万，是借条。我没逼他。赌桌上借的，白纸黑字。”
“借条呢？”
赵德明拍胸口袋。“带着呢。不过——”他看张北辰，“你爹那半块印，带了吗？”
张北辰从兜里摸出石章，摊手心。
赵德明眼睛眯成缝。他从兜里也摸出一块布包，解开，半块石章。两块并排放矿车板上。
断口对得上。缝里刀痕拼起来——一个“张”字。
赵德明把两块都拿手里，翻来覆去看。“你爹刻的。对得上。”
“另一半，还我。”
赵德明把石章攥住，抬头。“还你？你爹欠我东西。”
“欠什么？”
“一张图。”赵德明把烟头扔雪里，“他死前答应给我。没给。人没了，账不能没。”
李燕上前一步。“我哥借条呢？”
赵德明从胸口袋掏出张折纸，展开。借条，七万，落款李满囤按手印。
“钱还我，借条给你。”
李燕盯着借条。张北辰开口：“多少？”
“连本带利，十二万。”
李燕脸涨红。“你放屁。才两年。”
赵德明笑。“我这人讲理。十二万，或者——”他看石章，“图给我，借条给你，钱不用还。”
张北辰把石章从他手里拿回来，两块都拿回来。赵德明没拦。
“图我不知道。”张北辰揣兜里，“我爹没给我。”
赵德明笑容收一半。“那你来干什么？”
“问你一件事。金满仓死了。你知道吗？”
赵德明手顿一下。他弯腰，把矿车板上散落烟灰吹掉，直起身。
“死了？”
“前年。病。”
赵德明盯张北辰。“你告诉我这个，想换什么？”
“金满仓死前找过我爹。他说名单上有人要杀人。你，还有金满仓，都要名单。”
赵德明脸上没表情。他摸兜，又掏烟，没点，夹手里搓。
“金满仓要名单，是想卖。我要名单——”他停住，看李燕，“你哥没告诉你？”
李燕愣住。
“你哥去过我办公室。我给他七万，他给我抄了一份。名单前三条。”
张北辰心沉下去。“你拿到了。”
赵德明摇头。“抄的。你哥写完，半夜又偷走了。他欠赌债，把抄件抵了赌场。赌场老板姓周。”
李燕手攥拳。“我哥没说。”
“他后来死了，怎么跟你说。”赵德明把烟夹耳朵上，“周老板现在还在赤峰。开一个洗浴中心。你哥那份抄件，八成在他手里。”
风从井口灌上来，带着铁锈味。绞车停了，工人喊了一声，矿车挂上钢丝绳。
赵德明拍拍棉袄。“行了。石章你拿走。图你拿到手，来找我。十二万，或者图。随你挑。”
他往平房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。
“张北辰，你爹死前给我打过电话。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别让北辰碰那矿’。”
“哪个矿？”
赵德明推门进屋，声音从里头传出来。“你说哪个矿。”
门关上。风把门缝里的雪吹成一道白线。
李燕站原地。“他什么意思？”
张北辰掏出两块石章。拼在一起，断口严丝合缝。“张”字完整。他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个刀痕，先前没注意——刻一条线，弯的，像河。
“他说矿，不是我爹信里说矿。我爹信背面压着字——‘别去赤峰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