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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北辰没说。金满仓盯着他,突然笑出声,嗓子哑,像砂纸磨铁锈。
“他没写别的?就划了名字?”
“你问他写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金满仓不笑了。“你爹跟我二十年的交情。他排第一,我排第五,中间沈、赵、周、李满囤。你猜这名单谁写的?”
“我爹写的。”
“你爹写的没错。但名字是别人给他递的。”
张北辰手在桌下攥紧铆钉。
“谁递的?”
“李满囤。”金满仓往椅背一靠,铐子链哗啦响,“李满囤递给你爹,你爹抄了一遍,划掉的我。李满囤自己排第六,圈了你爹的名字。你知道为啥?”
张北辰没说话。金满仓拿起桌上的纸杯喝了口水,水凉了,他吐回去。
“李满囤圈你爹,因为他怕。那名单上的人,沈、赵、周,都是当年探一个墓的。墓里东西分了六份。你爹拿头份,因为墓是他找的。”
“什么墓?”
“辽墓,在赤峰。八几年的事。你别问我墓里有什么,我记不住。就记着分了东西之后,李满囤天天睡不着,怕你爹把他那份说出去。所以他先下手。”
张北辰看着金满仓的眼睛。那眼里没神,空荡荡,像说别人的事。
“你给李满囤汇三万,零四年。他死前一个月。”
金满仓的表情没变。“李满囤找我借钱,他儿子赌,欠了高利贷。三万,我借的。汇的。有单据。”
“他给你办什么事?”
“办什么事?他拿我当兄弟。”金满仓顿了一下,“我跟你爹翻脸之后,李满囤站你爹那边。后来你爹死了,他来找我,说名单的事他扛不住了,要我把东西还回去。什么东西?”
金满仓盯着张北辰,等着他问。张北辰没问。
金满仓自己往下说:“我没欠你爹东西。你爹说还,还什么?我推他,是因为他拿名单威胁我。他说金满仓你排第五,我死了,名单就到韩树森手里。我让他把名单给我,他不给。”
“所以你推了他。”
“我推了他,他倒了,笔断了。但我没杀他。”金满仓嗓子提了半度,“他摔下去,脑袋磕桌角。我打了120。人送医院,三天后没救过来。你去查,零三年,县医院,张德厚,脑外伤。”
张北辰记得。他爹在医院躺了三天。他守在走廊,煤炉子烧水,护士换药。他没问过谁送他爹来的。
“谁签的字?”
“我签的。张德厚三个字,我写的。”
张北辰手里的铆钉硌得掌心疼。他爹住院那三天,他没见过金满仓。一次都没见过。
“你爹醒过来一次。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告诉北辰,别碰李满囤家的事。”
张北辰后背发凉。他爹醒过,留过话。他娘没说过,韩树森没说过,李燕更不知道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零三年腊月。你爹死前两天。”
“我娘知道?”
“你娘在场。我当着她的面说的。她说,孩子小,记不住。你爹说,那就别记。”
审讯室安静。灯泡嗡响,电流声滋滋的。金满仓靠回去,闭上眼睛。
“你爹死了,我跑了。跑南方,躲了十几年。这次回来,是因为韩树森跟我说,你开了古玩店,还干老本行。我怕你死在外头。”
张北辰站起来。椅子腿刮水泥地,刺耳。
“李满囤圈我爹名字,你划我爹,他就死了。这笔账,我算不明白。”
金满仓睁开眼:“你算不明白就对了。因为你爹没告诉你,名单上沈、赵、周,死了俩。剩下那个,在赤峰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沈德贵。活着。”
门外有人敲门。韩树森推门进来,看了金满仓一眼,又看张北辰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张北辰往外走。金满仓在后头喊了一句。
“张北辰,你爹那封信背面,是不是还有别的?”
张北辰没回头。
出了审讯室,韩树森递过来一根烟。张北辰没接。
“他说的你录了?”
“录了。”韩树森把烟塞回盒里,“张北辰,你爹那封信,我看了。背面除了金满仓的名字,还有一行,上头盖了印,看不清。什么印?”
张北辰摸兜里的铆钉。他爹的信,他翻过一百遍。背面划掉名字,断笔,没印。
“没有印。”
韩树森盯着他:“我拿灯照过,有红印,叠着字,看不清。”
张北辰转身下楼。雪还在下,院里停着那辆黑车。副驾驶坐个人,李燕。
她摇下车窗:“韩警官让我搭车来的。金满仓跟你说了?”
张北辰拉开车门坐后座:“你爹借过他三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说你爹赌,儿子欠高利贷。”
李燕没回头,后脑勺对着他。“我哥赌,我知道。但三万不够填。还差七万。”
“谁填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哥说是他朋友。”
车开出大院。韩树森站在走廊下,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张北辰从后视镜里看他。韩树森转身进楼,铁门关上。
李燕突然说:“张北辰,我爹圈你爹名字,是在汇钱之前。那笔钱,跟名单没关系。”
“你刚才不说。”
“刚才人多。”
张北辰捏着铆钉,一根一根从兜里掏出来,摆在后座皮垫上。五根,排成一排。
李燕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铆钉。从我爹棺材上拔下来的。”
李燕后背绷直了。
“有人撬过你爹的坟。”
“对。棺材钉,留了五根。”
车里暖气开着,车窗起雾。李燕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,水珠往下淌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下葬第七天。”
“谁干的?”
张北辰把铆钉攥回手里。
“金满仓说,你爹圈我爹,是因为怕。我爹死了,他圈谁?”
李燕没说话。车停在她家巷口,她推门下去,踩雪里,鞋陷进去半截。
“张北辰,我哥那七万,借条在我手里。落款是个名字,两个字。”
“谁?”
“等着。”她从兜里摸出手机,翻了几下,举到车窗前。
屏幕上是张借条照片,借款人签名潦草。张北辰凑近看。
赵。
“姓赵的。”李燕收回手机,“名单上排第二那个。赵什么,我查了,查不到。你爹认识。”
张北辰靠回车座。名单:沈、赵、周、金满仓、李满囤、张德厚。沈德贵活着,在赤峰。赵,给她哥借过七万。
“上车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赤峰。沈德贵。”
李燕拉开车门坐进来。张北辰对司机说:“先回店里。”
车调头。李燕把围巾裹回下巴,看着前头雪刮器来回摆。过了一会儿她开口:“你信金满仓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信谁?”
张北辰没答。他摸出手机,翻到韩树森的号,没拨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一张脸。他爹的信在铁皮盒里,背面有没有印,他得再看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