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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燕来的时候,雪还没化完。
鲁园门口两排地摊,卖铜钱的老头缩手缩脚地守着摊子。她穿一件灰羽绒服,领子竖起来,围巾裹到下巴,进店先看架子,再看柜台,最后看向柜台后的张北辰。
“你这店里的东西,真假掺着卖。”
张北辰坐在柜台后面,没起身:“你懂?”
“不懂。我爹以前跑江湖,我跟着看过一些。那只青花瓷瓶,底没款,釉面泛贼光,是假的。旁边那只铜炉倒是老东西,可惜裂了。”
张北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那铜炉是他爹留下的。
“坐。”
李燕没坐。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折了两折,拍在柜台上。张北辰拿起来看,是一张汇款单复印件:汇款人金满仓,汇款地吉林,收款人李满囤,金额三万。
“零四年汇的,我爹死前一个月。”
张北辰把单子放回柜台上:“你要我看什么?”
“金满仓的供词。你说过帮我拿,我来了。”
“韩树森是公安,供词是我说拿就能拿的?”
李燕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露出脸来。颧骨高,嘴唇干。她看着张北辰:“你爹留下的那封信,背面写着金满仓的名字,名字让人划掉了。人没死,名字倒先被划了,你算算这笔账。”
张北辰的手伸进兜里,摸到那几根铆钉,没说话。
“名单上,我爹排第六,金满仓第五,沈、赵、周排前三,你爹排第一。你爹划了金满仓,金满仓划了你爹,那我爹为什么也划了你爹?”
“你问我?”
“问你。你爹跟我爹,到底什么仇?”
张北辰看着她的眼睛。那眼里有东西,不是泪,是血丝。
“你爹死前,跟你说过什么?”
李燕愣了一下:“他死的时候我不在。车祸,工地上,让大车压的。人找到的时候,兜里就一张纸,名单,你爹的名字排第一,用红笔圈着。”
张北辰往椅背上靠了靠。兜里有他爹的信。
“你爹圈我爹,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我来问你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。架子上立着那只裂铜炉,窗外有汽车驶过,雪水顺着房檐往下滴。
过了半晌,张北辰开口:“金满仓的供词,韩树森给我念了一份,昨晚在电话里念的。你爹欠他三根金条,他上我家讨底子,我爹不给,他推了一把,我爹摔了,笔断了。”
李燕听着,手指捏着汇款单的边缘,纸捏皱了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他没提我爹?”
“一个字没提。”
李燕把汇款单收回兜里,转身去看货架,看那只铜炉。
“我爹死了,金满仓活着;你爹死了,金满仓照样活着。金满仓给我爹汇过钱,三万,就在我爸死前一个月。你知道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我爹拿人钱,给人办事。办的是什么事?名单上的事。他圈了你爹的名字,又收了金满仓的钱。你琢磨琢磨。”
张北辰站起来,从柜台底下摸出铁皮盒,锁上,钥匙挂回脖子。
“金满仓审完,供词要是全的,我让韩树森给你一份。”
李燕回过头:“你信我?”
“不信。”
“不信你还给我?”
“你把复印件押在我这儿。我拿去复印,真的你拿走,我给韩树森看。”
李燕看着他,手在兜里攥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她把复印件放在柜台上。张北辰拿着进了里屋,旧复印机咔咔响了一阵。出来,把原件递还给她。
“韩树森那边一有消息,我给你电话。”
李燕接过原件,折好,放进兜里,往门口走,到门槛上停住了。
“张北辰。我爹圈你爹的名字,金满仓给我爹汇钱,然后我爹死了,你爹也死了。金满仓跟你说,他只推了一把。这话,你信吗?”
张北辰看着她的背影:“不信。”
李燕没回头,推门走了。门铃响了一声,外面一地雪水,她踩着水渍拐过街角。
张北辰低头看柜台上的复印件:汇款单,三万,零四年。他爹死在零三年。
他拿起电话打给韩树森。
“张北辰,说。”
“李燕来过了。李满囤的闺女。金满仓给她家汇过钱,三万,零四年,她爹死前一个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汇款单我看了,是真的。”
“张北辰,金满仓的供词里,根本没提李满囤这个人。你再问,他什么都不说,翻来覆去就一句,等律师。”
张北辰攥紧了电话:“韩树森,你审他的时候替我问一句:零四年,他为什么给李满囤汇钱?李满囤拿了钱,办的是什么事?”
韩树森在那头重重出了口气。
“你倒跟我说说,你爹那封信里,除了金满仓的名字,还写了什么?”
张北辰朝铁皮盒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没了,就一行。金满仓的名字,被我爹划掉了,后面跟着几个字:他没死,你算。”
“算字最后一笔,是断的。”
“是断的,笔就断在那儿。”
韩树森没再说话。张北辰听见那头有人喊了一声,韩树森捂住话筒,过了一会儿才回来。
“张北辰,金满仓要见你。”
张北辰的手猛地一紧:“见我?”
“他说了,只肯跟你一个人说。你爹的事,底子的事,李满囤的事。要你一个人来。”
张北辰抬眼看窗外。街对面,李燕站在电线杆后面。她根本没走,正往这边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我派车接你。”
张北辰挂了电话,再看窗外,李燕缩在羽绒服里站着。他放下卷帘门,落锁,钥匙挂回脖子。铁皮盒锁在店里,铆钉、指骨、信、图、名单,他爹,都在里面。
车很快到了,黑色的。张北辰上了后座,车开出去。李燕跟了几步,停住了。雪又下起来。
张北辰盯着后视镜,李燕的身影一点点变小,最后消失。他摸出兜里的铆钉,五根,一根一根攥进手心。
金满仓,我来了。你说吧。
车拐进刑警队后院。雪压着松枝,铁门往里拉,车轮碾冰碴子吱吱响。
韩树森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搪瓷缸,茶垢厚得发黑。他把缸子往窗台一搁:“人控制在三楼,你记住,只谈你爹的事,别扯李满囤。他不开口,你就激他。”
“激?”
“金满仓这辈子最恨别人说他怕。你爹当年就捏着他这个软肋。”
张北辰上楼梯,韩树森跟在后头。审讯室铁门,小窗,里头一张桌两把椅,顶上一盏灯泡。
金满仓坐在对面。
五十多岁,剃平头,鬓角灰白,手上铐着,搁桌面上。脸上没伤,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像几天没合眼。
张北辰坐下。金满仓抬眼,盯了他几秒。
“你爸死了。”
“零三年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摔的。你推的。笔断了。”
金满仓嘴角扯了一下,不像笑:“他跟你这么说的?”
“他没说。是你跟韩树森说的。”
“我推他,他摔了,笔断了。没错。”金满仓往前凑了凑,铐子磕桌面哐当响,“但你爹摔之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张北辰没接。金满仓等了几秒,见他不问,自己接下去。
“他说,金满仓,你排第五,早晚有人找你算。我问算啥,他不说。我推他,他倒下去,笔断在手里。那封信,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上面划了我的名字。”
“对。”
“后面写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