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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还没停。车没进沈阳,半道上岔路口,张北辰让车拐进了林场的废弃检查站。
木头房子,窗户全碎了。他抱着缸下车,匣子夹在胳膊底下,进门,把缸放在地上。缸底的铆钉磕着水泥地,一声闷响。
他蹲下来。单衣没干透,后背结了冰碴。
他把兜里的名单掏出来。纸是湿的,铅笔字洇开了一片。他念出声:沈、赵、周、金、李、张广福、李满囤。
六个加一个。名单是他爹写的,底下另添了一行:李满囤是李鬼手的大号,鬼手是外号,右手废了,金满仓推的。他爹信里也写过这件事——金满仓推的,他俩有账。
张北辰把名单翻过来。背面是他爹的字:
北辰:你娘的手在缸里。你拔了钉,带她走,跟我埋在一处。头骨的孔里有底子,别给金满仓。他要跑,他心里有鬼。他的腿是我砍的。这笔账,你算。
他看着那只缸。缸底钉着五根铆钉,锈成了黑疙瘩。他娘的手骨发白,被铆钉钉穿,手背贴着缸底,五指张开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张北辰伸出手,攥住第一根钉。六角头,锈死了。他拧,拧不动,捡石头砸,钉子砸弯了,缸也裂了。再砸,钉头掉下来,他把钉子抽出来,骨节碎开的声音。钉子放进口袋。第二根,第三根,第四根,第五根。最后一根抽出来的时候,缸底裂成了两半,手骨落下来,五节指骨,散了一地。
他把骨头收好。指骨放进兜里,掌心那一节最大,他攥了攥,放进匣子里,跟他爹的头骨搁在一起。
木头房外,车灯扫过来。光柱白晃晃地照在墙上。张北辰蹲着没动。车停了,门开了,脚步声,厚底靴。
张北辰。
是韩树森的声音。他进了门,看看地上的缸片,看看张北辰的手——血,再看看匣子。
你爹的?
韩树森蹲下来,拿起一片缸底看了看。缸底刻着字:沈赵周金李,还有刮痕。张广福。
你爹刻的。
是他刻的。
韩树森放下缸片,看着张北辰。
金满仓路上说了句话。他说你爹欠他的。
张北辰看着韩树森。
什么账?
他说你爹当年收了他三根金条,没办事。
张北辰笑了,嘴角扯了扯。
三根金条,换一条腿,他这条腿值了。
韩树森看着他,没接话,掏了烟递过去。张北辰接了,韩树森点火,两个人抽起来。木头房里烟雾发白,外头落着雪。
名单上沈、赵、周、李,四个人。沈瘸子在佳木斯,赵老四在鹤岗,周影下落不明。李鬼手——就是李满囤,去年死在哈尔滨,车祸。
张北辰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死了?
死了。撞他的车是套牌,人没抓着。
张北辰看着地面。缸片,他娘的手骨,指骨在兜里硌着。
谁撞的?
查不出来。但李鬼手死前一个月,有人从沈阳给他汇过款,两万块,汇款人叫金满仓。
张北辰看着韩树森。
金爷。
金满仓。他在名单上排第四,你爹划了他的名。李满囤排第六,你爹写了个字。你爹知道李鬼手要死。
张北辰咬着烟,烟灰掉了。
我爹死的时候,李鬼手还活着。
对。你爹划金满仓的名字,说明你爹觉得金满仓最该算这笔账。但李满囤后头也死了,说明名单上的人,在一个一个地走。
张北辰把烟掐灭在缸片旁边,打火机的光一晃,他看着韩树森。
金爷路上还说什么没有?
说了。他说你爹信里写了他,他想看看,我没给。
你看了。
韩树森沉默了一下,抽烟,烟头红着。
看了。你爹写:缸里是你娘,铆钉穿手,拔不出来,我把缸沉了,陪着她。名单上六个人,我排第一个,沈赵周金李是后五个。我死了以后,名单交给公安。
张北辰看着韩树森。
你全看了。
全看了,背面也看了。
背面写的什么?
韩树森看着张北辰,把烟抽完,摁灭了。
背面写:金满仓的名,我划了。他没死,你算。
张北辰把手伸进兜里。名单还在。他掏出来,展开。韩树森看着。
你看,是不是我爹的字。
韩树森看着那张纸。铅笔字,浅。他点了点头。
是你爹的字。我见过他的档案,七八年他给林场写过材料,字是一样的。
张北辰把名单折好,放回兜里。手碰到指骨,停了一下。
韩树森,李鬼手死的事,谁查的?
我查的。撞人的车在阿城找到了,烧了,只剩个架子。车架号磨掉了,但行车电脑没烧透,数据恢复以后,最后的定位在沈阳于洪区,金满仓家北边三公里。
张北辰看着匣子。他爹的头骨,那个孔。
金爷说李鬼手的胳膊是怎么弄的?
说了。金满仓推的。玉米脱粒机,李鬼手的右手卷了进去,截了肢。
哪年?
九八年。
张北辰在心里算了算。九八年他爹还没死,他爹是零三年走的。
金爷推了李鬼手,李鬼手没算账。金爷给李鬼手汇钱,李鬼手收了,然后出了车祸。
韩树森看着张北辰。
你想说什么?
李鬼手拿了钱,闭了嘴。金爷怕他张嘴,汇钱是堵嘴的。堵不住,就车祸。
韩树森没说话。木头房外雪下密了,车灯照着雪,雪片子乱飞。
张北辰。你爹划金满仓的名,是第六个。你爹为什么划他?
张北辰蹲下来,摸着匣子。头骨上的孔朝上。他抠了抠那个孔,纸早就取出来了,孔是空的。他的指头摸着孔壁,圆的,是钻头打的。是他爹自己钻的。
我爹写:他跑,他怕,腿是我砍的。
金满仓说那条腿是你爹砍的。七九年,伐木队,两个人争油锯,你爹砍了他。
我爹砍了他的腿,他没报警。
不敢报。金满仓当时倒卖木材,报了案,他自己先进去。
张北辰站起来。缸片在地上,五根铆钉在兜里,指骨五节,匣子,名单,信。
韩树森。你抓金爷,罪名是什么?
盗墓,倒卖文物。七九年的事,追诉期过了。但九八年玉米脱粒机致残,李鬼手的家属没报案。现在李鬼手死了,从他查起,能牵出来。
李鬼手的家属。
一个闺女,在哈尔滨,叫李燕。
张北辰的手在兜里攥紧了。指骨硌着掌心。
李燕。
你认识?
张北辰看着窗外。雪,车灯黄,林子黑。
不认识。但李鬼手的右手是金爷推的,他闺女应该知道。
韩树森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。
走不走?
张北辰抱起缸片,拿上匣子,跟了出去。雪地上两行脚印。韩树森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张北辰把匣子放在后座,缸片垫在脚底下,自己坐进副驾。
车开动了。大灯照着雪路,两边的树黑压压的,雪落在前挡上,化成水,雨刷来回摆。
韩树森。周影在哪儿?
韩树森握着方向盘。
周影。你认识?
我跟他下过墓。
哪年?
九七年。辽代墓。他放了我鸽子,自己跑了,带走了墓里的东西。
韩树森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周影在名单上排第三。你爹写的那个周。
我爹写名单的顺序,是按什么排的?
韩树森没答。车开出一段,林子密起来,路变窄了。
你爹的档案里写过,七八年他举报过一个盗墓团伙,六个人:沈赵周金李张。张广福就是举报人,但他把自己写在了第一个。
张北辰看着韩树森。
我爹把自己写第一。
对。他举报自己。
张北辰的手放在腿上。缸片冰凉,铆钉在兜里硌着腿,还有指骨。
我爹举报自己,然后他死了。
对。他死了,名单交给公安。但没交。你拿了。
张北辰看着前路。雪是白的,灯光是黄的。他爹的坟,沟口,雪盖着。
韩树森。金爷路上看匣子没有?
韩树森打着方向,车拐了个弯。
看了。你出沟的时候他抱着。你推缸上冰,匣子放在冰上,他摸过。
他摸头骨。
摸了。摸那个孔。我看见他摸的。
张北辰闭了闭眼。他爹的信。你算。他算。
车进了沈阳界。路宽了,灯多了,雪小了。韩树森把车开进一个院子,楼里亮着灯,门口站着人,穿着制服。
到了。你把东西交上去。缸片,头骨,名单,信,指骨,铆钉。
张北辰看着兜里的铆钉,五根。指骨五节。他攥了攥。
信我留下。
韩树森看着他。
不行。那是证据。
信是我爹写给我的,不是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