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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北辰站在沟口看雪。
“你没下去。”金爷盯着他的手。
“我腿断了,只能爬。爬到一半,你爹回头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”
张北辰往前走,金爷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踩雪,一脚深,一脚浅。前头树密,第三棵松上钉着个十字,底下刻了字。张北辰蹲下去,拨开雪。
金满仓。
三个字,刀口发钝,刻得很浅。
金爷站在后头看着:“我的。”
张北辰起身:“走。”
天暗下来,雪停,林子里黑透了。金爷掏出手电,光柱发白,照着雪地。
“今晚歇脚。前头有间猎屋,是你爹搭的。”
走了半里,果然看见小屋。木刻楞的墙,雪压低了顶,门塌了半边。金爷推门进去,手电扫过地面,灰很厚,墙角堆着干草。张北辰把匣子放在地上,布包抱在怀里。金爷捡柴生火,火一起,屋里亮了。
两个人隔着火堆坐下。
金爷掏出烟点上,递了一根过来。张北辰没接,金爷又把烟收回去。
“张北辰,你说,你爹头骨上那个孔,藏着什么?”
“你猜。”
金爷把烟含在嘴里:“我猜他藏的是名单底子。缸底那些字是他刻的,本来六个人,刻完又改,把自己加了进去。原名底子,他钻头骨藏了进去。谁拿到头骨,谁就得底子。”
张北辰看着火:“底子有什么用?”
金爷吐出一口烟:“底子上有你爹的名,也有我的名。你交给公安,底子加缸片,就是铁证。”
张北辰看向金爷:“你怕底子。”
金爷盯着火堆:“我怕你爹。”
火响了一阵,屋外起风。张北辰闭上眼:“睡吧,明天赶路。”
金爷靠墙坐下手电关掉,火堆一点点暗下去。屋外落雪,没有声音。张北辰摸着怀里的布包,缸片冰凉,兜里揣着名单,七个名字,他爹排在最前。火熄灭后,屋里全黑。金爷的呼吸沉下去,张北辰睁着眼看黑暗。父亲的头骨,眉心那个孔,是谁打的?
天微亮,金爷先起,推开门。雪停了,光白得刺眼。
“走。”
张北辰拿起匣子跟上。雪地上两行脚印,前头还是那片林子。第三棵松后头是第四棵,同样钉着十字,底下也刻着字。
张广福。
三个字,刀钝,刻得深。张北辰蹲下,用手指去摸,冻得发麻。
金爷站在后头:“你爹给自己刻的。刻完他进了山,沉缸,回来以后,又往头骨上钻孔。”
张北辰站起来:“你知道谁打的孔。”
金爷望着前头:“知道。”
“谁?”
金爷转过脸看他:“你爹自己。他钻头骨,把底子塞了进去。孔是他自己钻的。”
张北辰盯住金爷的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金爷把手插进兜里:“我爬回山梁那天,你爹正从冰窟窿里上来,头上包着布,血都透出来了。他坐在冰上,拿刀,拿钻头。我听见骨头响。他钻完,把刀扔进冰窟窿,站起来就走。”
张北辰手指攥紧,指甲冻得发疼:“他为什么这么做?”
金爷看着雪地:“不知道。但你爹那个人,不留东西给活人,只留给自己。头骨里的东西,他打算带进土。谁想要,谁就得挖他的坟。谁挖,谁进名单。”
张北辰继续往前走,金爷跟着。雪路很长,前头是二道梁,翻过去就是河。
走了三里,到梁顶,风大,雪粒横飞。张北辰往河谷下看,一片白,冰面上有一道裂缝,黑缝像被撕开。金爷站在旁边,抬手指下去。
“河底有个洞厅。你妹在底下。”
张北辰看着那道冰缝。裂口很宽,边缘盖着雪。
“你下去过?”
“没有。你爹下去过,我在上头等。等了三天,他没上来。第四天,他上来了,一个人,头包着布,缸没了。”
张北辰望着冰面:“我娘在缸里,缸在河底。”
金爷看着他:“你娘在缸里,你爹沉缸,你妹开缸。七天,今天第四天,她该在洞厅。”
张北辰往前下梁。雪深,一脚陷到膝盖,拔出来,再走。金爷跟在后面。两个人到了河边,冰面发白,裂缝漆黑。
张北辰蹲下去看。缝里黑,风从缝里往上冒,冷得像刀。
金爷站在后头:“你下去,我等你。”
张北辰回头看他:“你不下?”
金爷望着冰面:“我腿断过,下不去。你下。”
张北辰解开布包,把缸片放在冰上,匣子也放在冰上,脱下大衣,只剩单衣,手里攥着名单。
金爷看着:“名单你带下去。”
“带。”
张北辰坐到冰边,把腿伸进缝里。冰水刺骨,他往下一滑,身子没入黑暗。上头还剩金爷一张脸,火机亮起一点黄光。
“张北辰,七天。我等你。七天你不出来,我就填缝。”
张北辰沉入水中,四周全黑,寒气往骨头里钻。他摸着冰壁往下,约莫三丈,脚踩到底,进了洞厅。水没到胸口,前头有个黑洞,他摸着石壁进去。
洞厅很宽,手电亮起,照见石壁和水。中央有座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口陶缸,半人高。缸盖开着,缸底裂了,五根铁铆钉钉在上面,钉着一只手。左手,指骨露出。
张北辰靠近,看见缸底有字,还有一个血手印,右手五指,干黑。缸底刻着:沈、赵、周、金、李,五个姓。最底下有一道刮痕,是第六个,刀钝,只划了一半。
张北辰的手摸到那道刮痕。底下还有字,很浅。
张。广。福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石台边放着周影的帆布包,包边有一把刀。张北辰拿起来,包里有纸,一张地图,一支铅笔,纸角有父亲的字,张广福的笔迹。地图
他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铅笔字。
北辰:
你见这封信时,我已经死了。缸里是你娘,铆钉穿了她的手,拔不出来。我沉缸,陪她。名单共六个,我排第一,后面是沈、赵、周、金、李。我死以后,名单交公安。你娘的手还钉在缸上,拔钉,带她回去。把我埋了。头骨有孔,底子在你拿头骨的地方。别给金满仓,他会跑,他也怕。他的腿是我砍的。他不知道。李鬼手的胳膊,是金满仓推的,他俩之间有一笔账,你来算。
张北辰捏着信纸,水面轻轻晃动。他看见缸底的铆钉,五根,钉穿左手,指骨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