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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看缸底那道刮痕,父亲的名字,只划了一半。
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
金满仓的名字,是我划的。他没死。你来算。
张北辰望着缸。缸底手印是右手的,属于他娘。他伸手碰铆钉,铁锈粗糙,水冷得刺骨。
上头冰缝里透出一点光,金爷的火机,黄色,很小。
张北辰站在水里,水没到腰,缸边就是他娘钉着的手。他摸到铆钉头,六角,生锈,攥紧了拔,纹丝不动。
缸底的字还在眼前,刮痕底下那个“张”字也像在看他。
张北辰蹲下,水没过肩膀,抱住缸底。缸已经裂了,缸片脱落,往水里沉。他抱住缸往上抬,缸太沉,他的手穿过铆钉,骨茬扎进掌心,血一出来,水就浑了。
他往上挣。冰缝里的光越来越近,金爷的火机还亮着。
冲出水面那一刻,他大口吸气,冷得像吞刀。他把缸推上冰面,金爷伸手来拉。缸上了冰,冰面咔咔作响。张北辰跟着爬出来,趴在冰上喘气,单衣湿透,浑身冻僵。
金爷看着缸。缸底五根铆钉,一只手,白骨。
他没说话,火机灭了。
“你娘。”
张北辰看着缸:“带回去。”
金爷盯着他:“你爹的信呢?”
张北辰攥着信纸。纸湿了,字有点花。
金爷看着他的手:“信上写什么?”
张北辰抬眼:“写你名。”
金爷的手停在半空:“什么?”
“我爹划了你的名。他没死。你算。”
金爷看向缸,又按下火机。光亮晃,他的脸白得发青。
“你爹划我名。”
“缸底刮痕是第六个,刻的是他名,只划了一半。你的名在底子上,原名单,六个。”
金爷望着冰面裂缝,洞里黑得深。
“张北辰,把你爹的信给我看看。”
张北辰攥紧信纸:“不给。”
金爷盯着他,火机光一晃一晃。
“你爹划我名,又钻头骨,把底子藏进头骨。你拿了头骨,给我。”
张北辰看着他:“你怕。”
金爷的手猛地攥紧,碰到旧伤,腿一软,蹲下去,眼睛仍盯着冰面。
“我怕什么?你爹死了,骨头在匣里,底子在你手里。你交公安,我进去,行,我进去。李鬼手进去,沈瘸子也进去。可你爹信上写我,你说算,算什么?”
张北辰看着他:“算账。”
金爷看着冰面,看着缸,看着那只白骨手。他慢慢站起来,把手插回兜里。
“走。七天,出山。你交缸片,我进去。李鬼手进去,沈瘸子进去。你爹的名在前头。你要算,就一起算,连你爹的账也算。”
张北辰抱起缸,金爷背上匣子。两个人踩过冰面,踩过雪,往前走。
前头还是林子,十字还在,刻痕很深:张广福。张北辰从旁边走过,没有停。
金爷跟着走。雪落下来,盖住十字,盖住脚印,盖住缸,盖住那只手,也盖住信里的名字。
出沟口时,韩树森的车停在那里,车灯发黄,照着雪地。张北辰抱着缸,缸底五根铆钉,一只骨手,白得刺眼。
韩树森下车,看看缸,又看看张北辰,最后看金爷。
“缸开了。”
张北辰说:“开了。”
韩树森看向缸底,五根铆钉,一只手,指骨分明。他又抬头看张北辰。
“你娘?”
“嗯。”
韩树森转向金爷:“金满仓,你进去。”
金爷伸出手。韩树森身后的人拿出手铐。金爷死死盯着张北辰。
“张北辰,头骨,底子,你给我看一眼。”
张北辰看着金爷,又看着缸。
“头骨在匣里,匣在车里。你进去。我拿头骨,底子交给公安。”
金爷笑了,牙黄。
“你算。”
“我算。”
韩树森把金爷带上越野车,车门关上,灯灭了,雪还在落。
张北辰抱着缸站在雪里,看车走远,灯光缩成一点,最后没了。沟口只剩他,一口缸,一场雪。他抱着缸,掌心被骨茬扎过的地方还在疼。缸底那只手骨是他娘,他的手已经冻得不听使唤。
他走回车边,把缸放下,打开车门,取出匣子,放在缸旁。匣盖掀开,白骨露出来,父亲的头骨,眉心一个圆孔。他用指头摸进去,孔里有硬物,是纸。他小心抠出来,一张包着的铅笔纸,展开,上面是底子。
六个名:沈、赵、周、金、李、张广福。
后头还有一行小字:李满囤加。
张北辰看着那行字,心里沉了一下。
纸背面还有一行浅铅笔字:
北辰,别给金满仓。你算。
雪落在缸上,落在匣上,落在头骨的圆孔里。张北辰把纸叠好收进贴身衣袋,抱起缸上车,发动。车灯切开雪路,后视镜里,沟口越来越白,父亲的十字埋在雪下,已经看不见了。
车往前开。路白得没有尽头,七天还没满,周影还没出来,名单要交,账也要算。前头是沈阳,是韩树森,是缸片,是头骨,是底子,是那封信,是铆钉,是他娘的手,是他爹刻在松木上的名字。
张北辰把油门踩稳。兜里那张名单贴着心口,七个名,张广福排在第一。
他攥紧方向盘,往雪野深处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