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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北辰不动:我妹呢?
韩树森的手停在半空:你妹在山里,我的人跟着呢。
跟丢了。
韩树森脸色没变,眼睛眯了起来:赵老二说的。
赵老二只看见她刻十字,没看见人。
韩树森把手收回,插进兜里。十字,你爹的记号。
你知道?
韩树森看着他,雪落在肩头上。二十年前你爹进山,我爹跟他一起。你爹见树就刻十字,回来时却只剩一个人——我爹没回来。
张北辰攥紧布包:你爹叫韩国栋。
你爹说的?
李鬼手说的。
韩树森用脚尖碾着雪:李鬼手蹲了八年,嘴里没一句实话。
他添了名字。
韩树森的目光定住了:什么名字?
李满囤。名单上五个,他把自己添上去,六个。
韩树森没说话。风卷着雪掠过路面。
身后车门一响,金爷下来了,站在车边,手搭在车顶上。
韩队,他开口,张北辰缸片在手,名单也在他手里。你放他进山接妹妹,人出来了,名单交给你。
韩树森看着金爷:你替他说话?
金爷笑了笑:我替我自己说话。我名字也在那上头,我跟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
韩树森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最后目光落在那口匣子上。
缸片我要验。
张北辰把布包递过去。韩树森接在手上一掂,掀开布——缸沿一块,缸底一块,骨白色。他翻过来,手指摸过缸底背面。
十字。
张北辰盯着他:你认得。
韩树森把缸片包好,递给身后的人。你爹刻的,我认得。我爹的指头也刻过十字。
张北辰的手又攥紧了:你爹也进过洞。
韩树森不答,转头看金爷。金满仓,你在外头跑了二十年,跑什么?
金爷把手插进兜里:腿上有伤,跑不动,只能走。
韩树森盯了他三秒。
行。缸片我留下,你带张北辰进山,给你七天。你出来,缸片还你;你出不来,我进去。
金爷看向张北辰:
韩树森转身上车,车灯灭了,两辆越野车掉头开走,雪地上留下两道黑印。
沟口只剩下一辆车,金爷和张北辰两个人。风更大了。
张北辰看着金爷:你让我跟他走?
金爷摸出烟点上。你妹进山四天了。你进去,第五天能到洞厅,出来一共七天,韩树森在口子上堵着。你不进,他就进去。反正那口缸,谁开谁死。
你为什么帮我?
金爷的烟头红了一下。
我说过了,做买卖。你拿到头骨里的东西,给我看。
张北辰望着眼前的山。沟口往里,林子黑黢黢的,雪地白得晃眼。
你认得路。
金爷吐出一口烟:二十年前你爹带我走过一趟。我那条腿就丢在那儿了,我记着呢。
张北辰上了车,金爷坐回驾驶座,发动,车开进沟口。雪厚,轮子陷进去半扎。
走了二里地,金爷停下车,熄火,拔钥匙揣进兜里。
下车,走。
张北辰拎着匣子,背着布包跟下去,雪没到脚踝,风穿过林梢,呜呜地响。
金爷在前头踩着雪走,张北辰跟在后面。走了百来步,金爷停下了。
前头一棵老松,树干上刻着一个十字,刻痕又浅又旧,是钝刀刻的。
张北辰伸手摸着刻痕,指头冻得发麻。
金爷站在旁边:你爹刻的。
你怎么知道?
金爷指着十字底下:
张北辰蹲下去拨开雪——十字底下刻着一短横、一竖。一个字。他爹的姓。
张广福的记号。
金爷点头:每个十字底下都刻一个名字。你爹走一路刻一路,谁跟来,谁就能看见。看见的人,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不在单上。
张北辰抬头看他:你看见自己的名字了。
金爷的手在树皮上停了停。看见了。金满仓,刻在第三棵树上。我看见了,转身就跑,跑到半道腿断了。李鬼手追上来,我把他推下了坡,他的胳膊挂在了树上。
张北辰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:李鬼手的胳膊,是你推的。
金爷看着他:他追我。我不推他,他就把我抓回去了。你爹那个脾气,抓住谁,谁就得死。
张北辰摸了摸兜里的名单,纸已经潮了。你跑了二十年,到底跑什么?
金爷望着雪地。我怕你爹。你爹那个人,刻十字的时候一句话不说,然后一个一个地去找。沈瘸子被他找着了,断了三根手指;赵军被找着了,瞎了一只眼;周红跑到南方,改了名字。你爹死了,我才敢回来。
张北辰看着那个十字。雪又下起来了,盖住了刻痕的一半。
我爹是怎么死的?
金爷不答,继续往前走,张北辰跟在后面。又走了一段,金爷停下——第二棵树,十字,底下的字被人用刀刮过,刮痕发钝。
金爷蹲下,手指摸着刮痕。
谁刮的?
张北辰看着那道痕:我妹。她进山,一路刮过来的。
金爷抬头看他:她在刮记号。她不想让人跟着。
张北辰望向前面的林子:她快到了。
金爷站起身,拍了拍雪。还有三天的路。过了头道梁子,再过二道河,河上有冰,冰下有洞,洞厅就在河底。你爹把缸沉在河底,你娘在缸里。你妹要去开缸。
张北辰攥紧了布包的带子:你信?
金爷看着他的眼睛:我信。你爹沉缸那天,我就在山梁上,亲眼看见的。他一个人把缸推下冰窟窿,冰面裂开,他跪在冰上磕了三个头,然后起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