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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沟出口,风割脸。
天光灰白,煤矸石堆成山,矸石缝里冒白烟。远处矿车翻斗,铁轨锈红。公安三辆车停在沟口,便衣下车,手插兜,眼扫人。
领队姓韩,韩树森,四十来岁,刑警队副支队。他看张北辰怀里匣,看周影手里纸,看金爷叼的烟。
“金满仓,你贩过多少缸片,自己数过没。”
金爷烟从嘴里拔出来,夹指间,没点。
“韩队,我帮忙。追缸片,没我,你们连李鬼手门朝哪边开都找不着。”
韩树森手电敲车门,笃。
“你先上车。你的事,后说。”
金爷瞅周影,烟塞回嘴,拉车门坐进去。车窗关,他脸在玻璃后,模糊。
韩树森看赵老二。赵老二蹲地上,棉袄湿半截,冻得腮帮子抖,手里铁锹拄地。
“赵军,你身上案子,自己清楚。带路可以,跑,罪加一等。”
赵老二点头,铁锹尖戳地。
“不跑。我协助。金满仓写了条子。”
韩树森看条子,叠好,还他。
“留着。用得上。”
他走到周影面前。周影矿灯关了,别腰上。风撩她头发,纸浆干在鬓角,黑。
“名单。给我看。”
周影没动。她看韩树森,眼不眨。
“名单在我身上。你拿到手里,我娘就没了。”
韩树森眉头动。
“你娘在缸底。你说七天。我凭什么信你七天能回来。”
周影手伸兜,掏纸浆块,干硬,黑。扔地上,碎。
“我爹头骨在匣里,匣在我哥手里。我姑在洞厅守缸。沈瘸子在缸前划名。我娘手抓缸沿。你手电照过,你看见。”
韩树森盯她三秒,回头,看张北辰。张北辰抱匣,匣蜡碎,缝露骨白。名单贴胸,纸角从领口露一点,黄。
“张北辰。十年,十七起案子。你进我审讯室,得交代半年。”
张北辰往前一步,匣往韩树森手上一递。
“韩队,匣你拿着,骨你验,名单你看一眼。你派人跟周影去沈阳。追缸片,你安排。七天,我回来,我进审讯室,该交代交代。”
韩树森接匣,沉,手往下坠。他看匣里,头骨,眉心孔,孔边黄纸屑。他合匣盖,指头压蜡缝。
“你信她。”
张北辰看周影。周影不看他,看沟口,看远山,雪线白。
“她是我妹。”
韩树森愣。指头从匣盖移开,插兜。
“你爹张广福,她爹也是张广福。”
“一个爹。”
韩树森呼白气,手电往车走,敲窗。车窗降,金爷脸露一半。韩树森把匣递进去。
“放好。少一根骨头,你进去蹲到死。”
金爷接匣,抱怀里,玻璃升。他在车里看周影,嘴动,没声。
韩树森回头,看周影。
“七天。我信你一次。你记住,我信的不是你。我信你哥。他跑不了。”
周影没说话。她转身,往沟口走。矿灯开,光柱白,刺雪。张北辰跟。赵老二拄铁锹,跟。
韩树森站车旁,对便衣抬下巴。两便衣跟上去,枪在腰后,衣摆遮。
金爷车先走,轮碾冰,咯吱。赵老二走后头,铁锹拖地,划痕一道。
张北辰走周影左边。她右脸黑灰一道,颧骨冻红。她走快,他赶两步。
“周影。”
她不停。
“沈瘸子划名,划谁。”
周影脚下冰碴碎。
“名单上谁在,划谁。沈瘸子划自己,划我爹,划赵军,划周红,划金满仓。划完,名单归公安。缸底人出不来。我娘出不来。”
张北辰攥名单边,纸潮。
“你划我。”
周影停,脚滑半寸。她回头,看他。矿灯光晃过他脸,眼下一道冻痕。
“你不在名单。名单最后,我。张北辰,三个字,我爹刻匣底。铅笔,十年前。他不知道你会来。他不知道你活着。”
张北辰手松,名单回兜。风灌领口,冷,扎。
“我活着。我娘呢。”
周影转回去,走。
“你娘,我娘,一个女人。缸底铁链,一只手。我捞她出来,名字对。不对,铁链沉。”
张北辰走,脚踩煤渣,碎响。赵老二后头嘟囔,铁锹拄地。
“对名字。对名字。缸底那手,指甲长,抓沿,比我胳膊粗。我下缸,差点没上来。”
便衣后头,枪响似地咳一声。赵老二闭嘴,铁锹抱怀里。
沟口窄,两壁煤黑。前头旧煤巷,铁轨尽头,光。周影走,矿灯光柱扫壁。壁上一个新刻,歪,小人,旁边字,周影。她没摸,没停。
张北辰过,手擦壁,灰落。字浅,刀钝,新。他指头贴字三秒,离。
“谁刻的。”
周影没回头,声音从光柱前头来。
“我爹。他刻我名字,刻十年。壁上,缸上,匣上。他算到你会走这条路。他算不到,我走。”
张北辰手收,揣兜。角纸裂,张北辰,三字。他攥,指头黑。
前头,铁轨到头。路基下一条土路,雪盖,车辙新。两辆车等。韩树森车先到,金爷坐后座,抱匣,眼闭。
周影上车前,脚跺雪,泥掉。她看张北辰。
“你去沈阳。金爷带路。李鬼手手里缸片两块。一块缸沿,有印。一块缸底,有字。买回来,别抢。抢,李鬼手烧。”
张北辰点头。名单从兜角出,纸黄,湿。他贴胸,按。
“七天。”
周影上车,关门。车窗降,她露半脸,矿灯搁腿上,光红。
“七天。我回来,开缸。我爹头骨,你埋。我娘,我捞。名单,我交韩树森。你,我不管。”
车窗升,车走。轮碾雪,泥黑。尾灯红,拐弯,没。
张北辰站路基,看车没。金爷车停后头,窗降,金爷探头,烟点着,火光一闪。
“上车。沈阳,三百公里。李鬼手,我老交情。你听我安排,缸片到手,你回去交差。”
张北辰拉车门,坐副驾。车里暖气,烟味,匣搁后座,布包。金爷挂挡,车动。
“你爹,张广福,二十年前跟我下过墓。他画图,我出货。他出事,我跑。他头骨,我找十年。今天头一回见。”
张北辰看前头,雪路,车辙,白。
“你找我爹头骨。”
金爷打方向,拐上县道。
“我找名单。名单上,沈瘸子,赵军,周红,我。四个人。你爹在名单前头。他在,我跑。他死,名单在他头里,我活。”
张北辰手放兜,角纸硬。
“名单在我身上。”
金爷踩油门,车提速,雪沫溅。
“在你身上。你揣着。你妹拿命换。七天。你妹回来,名单交公安。我跑不了。我帮你,我帮我。”
车走,县道直,两边地白,树黑。张北辰闭眼,兜里纸潮,字糊。他攥,指头酸。
后座匣,布包松,蜡缝裂,骨白露一粒。金爷后视镜里瞅一眼,烟叼嘴没点。
车走县道,雪路,两边地白,树黑。
张北辰闭眼。兜里名单潮,纸角硬。他攥。
金爷抽烟,烟头红,车窗缝留一指宽。冷风进来,烟出去。
“你爹当年下墓,带两样东西。罗盘,铅笔。”
张北辰没睁眼。
“墓里画图。他画完,把图卷细,塞头骨眉心孔。”
张北辰睁眼。
“头骨有孔。”
“有。他自己钻的。拿钉子,拿石头,一点一点钻。三天。他说孔里藏东西,顶顶要紧。”
金爷踩油门,车快。
“钻完,他跟我说。金满仓,我要是出不来,你把头骨带出去。孔别堵。”
张北辰看金爷。
“你带出来了。”
金爷烟叼嘴,没点。
“我带出来。孔里东西我没拿。我不敢。你爹那人,埋的东西谁拿谁死。我信。”
车进沈阳界,路宽,灯多。凌晨,扫雪车过,黄灯闪。
金爷拐进一片楼。楼旧,六层,瓷砖掉。车停三单元门口。熄火。
“李鬼手住五楼。我上去。你等。”
张北辰不动。
“你不上去。”
“我上去跟他谈。谈好他叫你。”
金爷推车门,下车。楼道灯亮,他上去。
张北辰坐车里。暖气停,冷。后座匣,布包松,骨白露一线。
他手伸后座,摸匣。蜡缝裂,里头头骨。指尖碰骨,凉。
他摸到孔。眉心,孔圆,边糙。指头进孔,半指深。孔里空,没东西。
张北辰收回手。看楼道,五楼灯亮。
金爷上去十分钟。张北辰推车门,下车。楼道门没关。他进楼道,上楼。
四楼转五楼,灯坏。他上五楼。门关,里头说话。
“张广福儿子。东西在他身上。”金爷声音。
“名单?”另一个人,嗓子哑。
“名单。你缸片给他。名单归我。你那份我给你。”
“金满仓。二十年前你跑。张广福死。我蹲八年。你跟我说这个。”
“八年。我给你钱。”
“钱我不要。人,我见。”
张北辰退一步,脚踩楼梯,铁皮响。
门开。金爷露脸。
“进来。李鬼手要见你。”
张北辰进去。屋小,烟味冲,暖气烫脸。桌上两块陶片,黑,油亮。
李鬼手坐桌后,光头,瘦,右袖管空,搭椅背。他看张北辰,眼直。
“张广福儿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