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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手抓住缸沿时,周影已经扑了过去。金爷拽住她的胳膊,却没拽住。她膝盖磕在缸前,名单从指间滑落,跌进黑水里。
“娘。”
缸底铁链一响,哗啦一声,那只手松开缸沿,缩了回去。水面黑得发沉,翻了几朵花,硫磺味直冲鼻腔。
周红把铁管横过来,挡住周影。铁管头点在地上,笃的一声。
“退后,水有毒。”
周影跪在那儿不动,伸手进水里捞名单。纸早糊了,墨迹化开一半。她攥着一把湿纸浆,抬头看周红。
“你封的缸,你害的。”
周红用右眼看她,铁管没有移开。
“我封缸,是张广福让我封的。他说名单齐了才能开。你爹在里头二十年,你娘在底下二十年。我等,就等名单长齐。”
金爷蹲在缸前,手电贴着水面照。黑水不见底。他屈指敲了敲缸壁,当、当两声,空腔里荡开回响。
“缸底套缸,这是谁的主意?”
周红拿铁管敲了敲缸沿。
“你收包那天,八五年,张广福瘫前三天,他全都算好了。你贪缸片,赵家老大贪钱,他弟弟贪名,沈瘸子贪钥匙。人人有份,人人入局。”
沈瘸子蹲在地上,拐杖横在膝头,手指摸着拐头铜箍,摸了三圈才停。
“张广福给你什么?”
周红的右眼盯住他。
“给我命。我替他进缸,在缸底水泡了二十年,我没死。你知道为什么。”
沈瘸子没有应声。周红用铁管点向他的拐杖。
“你那根拐杖,铜箍是空心的,钥匙就在里头。你早知道真的在我这儿,所以带我绕了七天,绕到这儿。你在等我开缸。”
沈瘸子的手停住,拐杖拄地,慢慢站起来。拐头拧过半圈,铜箍一松,里面掉出个纸卷。他捏在手里。
“张广福把钥匙给我,是八五年。他说带周红进来,钥匙交给你,换我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。”
金爷起身,手电照向沈瘸子手里的纸卷。
“你现在拿出来,是不是晚了。”
沈瘸子看着周红。周红铁管点地,笃。
“不晚。你手里那份是名单拓本,张广福抄的。真名单在缸底。你这份,拿来换你的命。”
沈瘸子捏着纸卷,指尖发抖,拐杖斜靠住腿。他看周影,看金爷,又看缸里的黑水。
“换,怎么换?”
周红用铁管指了指自己的棉袄。
“把我的名字划了。沈瘸子,第二行。用你的钥匙,钥匙上有磁,吸墨,划名。”
沈瘸子低头展开纸卷,竖排的人名。第二行他的名字上头,压着“张广福”三个字,墨黑得像刚写上去。
“划了,我就能走。”
周红点头,铁管敲向缸底,笃。
“划了,你走。但你得把赵家老二带进来,他在外头,你带路。”
沈瘸子捏着纸卷,看向周影。
“周影,你信她?”
周影跪在缸前,手里是湿透的纸浆,黑水顺着指缝往下滴。她转头看沈瘸子。
“我信名单。名单上我爹在,我娘在,我也在。我不信人。”
金爷把手电扫向洞厅口,光柱晃了一下。洞口外有黄光移动,有人来了。
赵家老二先进来,手电黄光照进洞厅。他身后跟着三个人,扛着铁锹,拎着麻袋,袋子鼓鼓囊囊。
“都在,好。缸开了,名单呢?”
周红横铁管,挡在缸前。
“赵老二,你哥挖缸片,你卖缸片,钱呢?”
赵老二手电抬高,照在周红脸上,那半边脸全是烧伤。光又往下移。
“钱在沈阳,李老师手里。缸片换名单,名单给我,钱给你。”
周红右眼一亮,铁管点地,笃。
“李老师,沈阳,姓李。你确认?”
赵老二手电晃了晃,照过缸,照过水,照见缸沿上那只手留下的湿印。
“确认。缸片在沈阳古玩城,李鬼手,他收的。”
金爷把手抄进兜里,摸出烟,没点,叼在嘴上。
“李鬼手,我认识。他不收明器,专收名单。”
赵老二手电转向金爷。
“你认识。那你带路,去沈阳。”
金爷吐出湿烟丝,扔在地上。
“带路可以。名单得先看,真的。”
周红拿铁管敲缸,笃。
“名单在水底。谁捞?”
赵老二手电压向黑水,硫磺味一冲,他退了半步。
“我不捞。我出铁锹,你出人。周影,这是她娘的缸,她捞。”
周影站起来,湿纸浆攥在手里,看赵老二,看周红,又看那片黑水。
“捞可以。赵老二,你下去。你哥挖缸片,你卖缸片,你下来。”
赵老二手电往下压,光柱钉在周影脸上。
“我下,你上去。”
周影往前一步,脚边绳子一响。她停住,看绳,看缸,看周红。
“这绳,你绑的?”
周红用铁管挑起绳头,湿黑的绳子从缸底拖出来,断口齐整。
“张广福绑的,八五年。他绑我的脚,我替他进缸。我挣开了,他没挣开。”
金爷把烟屁股吐在地上。
“张广福瘫了,他进缸。缸在水里,他怎么活?”
周红用铁管指向缸壁。手电光下,壁上一道道刻痕歪斜排列,像人形,一一对应着缸。
“缸在水里,人在缸里。水是死水,硫磺重,人不腐。张广福在缸底待了二十年,他等名单。”
赵老二身后三人锹头碰地,当、当两声,脆得很。其中一人开口。
“二哥,外头来人了,公安。”
赵老二手电往回照。洞厅口,黄光手电对白光手电,互相咬住。
“谁报的警?”
沈瘸子拐杖拄地,笃。
“我。进来之前,信号弹,东沟口。”
周红右眼看向沈瘸子,右眼慢慢流出水。
“沈瘸子,你带公安来,又换我划名,你不亏。”
沈瘸子捏着纸卷,手抖得厉害。
“我进来就没打算出去。周红,名单划了,我留下,你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