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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爷往前一步,手电照住洞厅口。
“走不了,公安已经封口。赵老二,拿铁锹,挖缸,快。”
赵老二手电照过缸,照过水,照在周影脸上。
“我不挖。我哥挖缸片,没挖缸。我卖缸片,没卖名单。我进来,是要名单。名单交给公安,我减刑。”
周红铁管敲缸,三下。笃,笃,笃。
“名单不在缸里,在周影手里。纸浆,你拿去。”
赵老二手电照向周影的手。黑水泡烂的纸,早不成形。
“你耍我。”
周影往前走,脚踩上绳子,绳响。她站到缸沿边,看赵老二,看金爷,看沈瘸子,看周红。
“名单在我脑子里。我爹刻在壁上,我记,我背。你们要,我给。但你们得听我条件。”
金爷手电照住她的脸。
“说。”
周影掸掉掌心的纸浆,黑水滴在缸沿。
“赵老二下缸,捞我娘。金爷带路去沈阳,追缸片。沈瘸子把公安带进来,当证人。周红是我姑,留在这儿守缸,等我回来。”
周红右眼盯住她。
“你爹呢?”
周影看向缸壁。刻字歪斜,其中一处是“周红,八五”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腹一层灰,被搓掉。
“我爹,等我回来开缸。名单活,我爹活。名单烧,缸底人出不来。我娘在缸底,我捞她。我爹在缸壁,我记他。谁烧名单,我杀谁。”
赵老二手电往下压,铁锹拄地。
“你狠,赵老二服。我下缸。但你得写条子,证明我协助公安。”
金爷掏兜,拿出笔,撕开烟盒,写了张条子递过去。
“条子,金满仓签名。你下去。”
赵老二接过条子叠好塞进兜里,铁锹扔在地上,脱了棉袄,把绳子扎在腰上,绳头递给周影。
“拉。”
周影攥住绳,脚蹬住缸沿。赵老二翻身进缸,黑水没过腰,没过顶。绳子猛地绷紧,水下拽了三下。
周影和金爷一起拉,把赵老二拖了出来。他手里抓着个东西,是个木匣,黑湿沉重,匣口封着蜡。蜡上有印,印文三个字:张广福。
周红拿铁管敲匣,笃。
“匣开锁,锁开底,底有人。张广福在里头,不在缸底,在匣里。”
金爷手电照住木匣,蜡印上是“张广福”。
“八五年,是你封的匣?”
周红右眼流水,铁管拄地,笃。
“张广福自己封自己。他让我封缸,我封了。他让我守匣,我守了。他算到你会来,算到赵老二会来,算到公安会来,也算到周影会来。他唯一没算到的,是我活着。”
沈瘸子拐杖敲地,笃。
“你活着,张广福不知道。”
周红看着沈瘸子,只用右眼。
“他知道。他让我活,他让我等周影,等周影开匣。匣里是他的头骨,头骨里是名单,真名单。”
洞厅口,公安的手电已经进来,人声杂乱,脚步逼近。
赵老二冻得双手捧匣,直抖。匣面蜡印裂开一道缝,缝里露出白,骨白。
周影看着匣,看周红,看金爷,看沈瘸子,看走进来的公安。她掌心里的纸浆已经滴尽,黑水干了,纹路黑沉。
她抬起手,看自己的掌心。纹路深,断,黑。
“开匣。”
赵老二掰开封蜡,蜡碎。匣盖翘起。里头是一颗头骨,眉心一个孔,孔里塞着紧卷的黄纸。
周红铁管点地,笃。
“取。”
周影伸手,两根手指探进孔里,夹出纸卷。展开,竖排人名。第一行,张广福。第二行,沈瘸子。第三行,赵军。第四行,周红。第五行,金满仓。往下空了三格,再往下,张北辰。最底,是周影。
名单背面有铅笔字,是她爹的笔迹。
“名单活,我死。名单烧,你活。影儿,选。”
周影攥紧名单,看向周红。周红右眼闭着,左眼窝空空,黑洞洞的。
“我选。名单我拿着,匣我带着。我爹的头骨,我埋。我娘,我捞。赵老二,你出去跟公安说,缸片在沈阳,李鬼手。金爷,你带路。沈瘸子,你划名,划完留下。周红,我姑,你等我。七天。我回来,开缸底。”
公安已经进洞,白光手电扫过洞厅,扫过缸,扫过众人。领队是个中年男人,看见周影手里的名单,看见木匣,看见头骨,眉头拧紧。
“谁是张北辰?”
金爷的手电照向我。我往前一步,从兜里掏出那个青绿色的角。角已经裂了,露出里面的纸。角上写着三个字:张北辰,铅笔字,是我爹的笔迹。
“我。”
领队看名单,看角,看匣。
“你爹是张广福。二十年前盗墓,公安部挂牌。你是张北辰,阴眼,十年,十七起案子。你跟我回去。”
周影挡在我前头,把名单举起来,纸黄得刺眼。
“他跟我走。七天,回来。名单给公安,匣给公安,缸片追回来。人你再带走。”
领队看周影,看名单,看头骨,又看洞厅。十几口缸,封泥,手印,壁刻,歪斜的人形。
“你是谁?”
周影看向缸,看向黑水,看向周红。
“周影。张广福的闺女,周红的侄女。名单上最底,周影。”
领队手电往下移,落在名单最底,果然是“周影”二字。他手电一晃,照向缸底。黑水再次翻花,铁链响,哗啦。那只手又抓住缸沿,这一次,是两只。
“影儿,别烧。别烧名单。娘在。”
周影看着缸,看着她娘的手,看着名单,看着她爹的头骨,看着公安,看着金爷,看着沈瘸子,看着赵老二。
“七天。等我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脚边的绳断了,绳头弹起,没入黑水。缸底铁链静下来。
我跟着走,金爷跟着走,公安跟着走。赵老二爬出缸,冻得发抖,捡起铁锹。
周红站在洞厅中央,铁管拄地,笃。
“七天。我守。”
沈瘸子蹲在缸前,纸卷展开,钥匙抵着名字,手抖得厉害,终究没有划下去。他抬头,看周红,看缸。
“我等你回来,周影。你爹,你娘,我。一张名单,三条命。”
周影没有回头。矿灯打开,光柱投向前方,窑道斜斜往上。壁上刻字“周红,八五”。她走过时,光扫过去,字亮一下,灰落。她走远,光收回来,字又暗下去。
我走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。洞厅黑沉。周红铁管点地,一声,笃。缸底铁链一响,哗啦。黑水,静。
我兜里的角裂着,纸露在外面。张北辰,三个字。我攥紧,往前走。窑道向上,斜。出口在东沟,旧煤巷。七天。缸底。
我爹的头骨,我抱着。木匣沉。名单贴在胸口,硬,纸黄,字黑。我记。
公安手电照向前路。金爷走着,叼着烟,没点。周影在前头,矿灯晃,光柱扫过洞壁。人形刻痕歪斜,头朝下,指着窑底。
她忽然停下。矿灯照住洞壁。那里有新刻痕,一个小人,旁边两个字:周影。她伸手摸了摸,灰被搓掉。她没说话,继续走。
我经过时,也摸了摸壁上那两个字。是我爹的刀法,刻得很深。我搓掉灰,字更清。周影。
我继续走。光收,字暗。窑道变直。出口的光发白。七天。等我回来。缸底。开缸。捞人。埋骨。烧名单。不烧。我爹说,别烧。名单烧了,缸底的人出不来。
我攥着名单,贴在胸口。纸被汗浸软,字有点糊。不烧。我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