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窑口往下三米,土墙变砖墙。老砖,青灰,缝里塞白霜。周影手电照过去,砖面上全是抓痕。指甲抠的,一道一道,横着竖着,有的深有的浅。金爷伸手摸一把,指尖沾黄粉。
“硫磺。”他放鼻子底下闻,“这窑烧过硫铁矿。”
“不是矿。”周影继续往下,“铁矿不会咬牙印。”
我手电扫过去。砖缝里有东西反光。细看,半截牙,门牙,边上有血锈。再往下,梯子到底。脚踩实,地面是夯土,硬,平。整条窑道往两个方向分。左边黑得实,右边有风。
周影往右。金爷拉她袖子,指左边。她停一步,看金爷。
“左边进过推土机。”金爷手电照左道口。地上履带印,来回轧过,土碾亮,“你哥开推土机进来的。”
“所以右边。”周影转身。
金爷没动。他蹲下,手电贴地面照。左道履带印上面,一串脚印,鞋底纹路清楚。往窑里走。鞋印边上,又有一行,布底,五趾分开那种。草鞋。再边上,一双光脚。
“三个人。”金爷站起来,“赵军他哥。加两个。”
“纸条上写三人。”周影说。
“纸条是他写的。他看见的三个。没算他自己。”金爷看右道,“右边也有脚印。更早。不是这批。”
周影已经往右走了。窑道窄,一人宽。头顶砖拱,手一伸能碰着。走了二十来步,热乎气更重。前面有光。不是自然光,发黄,闪。
我兜里青绿角烫。我掏出来看。角面上一层水雾,凝了又散。前面光里,有人影晃。周影手电关了。金爷也关了。
光从前面拐角过来的。我们贴墙根挪。拐过去,一个窑洞。十步见方,顶高两丈。洞中央立一根铁管,从地通顶。铁管锈红,上面缠麻绳。麻绳上挂一盏矿灯。灯亮着。
灯下蹲一个人。背对。穿灰棉袄,棉袄后背烟洞,露白絮。那人手里攥一根铁钎,钎头捅地面。一下,一下。地面已经捅出坑。坑里冒白气。硫磺味从坑里上来。
周影往前走一步。脚踩碎砖,响。那人回头。
赵哥。照片见过。赵军家墙上,一张泛黄登记照,剃平头。现在头发长,打绺,胡子耷拉。脸瘦脱相。眼珠子在,亮得吓人。他看周影,看金爷,看我。铁钎没松手。
“赵军来了没。”他问。
周影没答。往前走。赵哥铁钎指她。
“站住。你妈叫周红。”
“你咋知道。”
赵哥嘴咧,牙上全是黑。他拿铁钎敲铁管。当,当,当。三声。
“你进来时候,我听见了。”他指头顶,“上面有根铁管通西坡推土机驾驶室。你踩绳梯,铁管传声。你脚步声跟你妈一样。右脚重。她当年在沈阳饭店后厨,端盘子,右脚踩碎一块砖。以后走路就那样。”
周影手攥兜。指头在兜里捏钥匙。
“你认识我妈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赵哥往坑里吐一口唾沫,“她给我馒头。三天没吃饭,谁给馒头,谁就是菩萨。菩萨不用认识。”
“布片呢。”
“我写的。八五年出洞,身上就一块布。我撕了,拿铅笔写。想找她。后来没找着。布片搁袋子里,忘了。”
金爷往前走一步。赵哥铁钎抬起来。
“别动。铁钎
金爷停。
“这窑里全是硫铁矿粉尘。”赵哥拍铁管,“铁管摩擦,静电。雷管一响,这洞塌。咱们三个都埋。”他看金爷,“你们来时候,上面俩男一女。女的敲铁管。我知道她找匣子。匣子在左道。她带人进去了。”
“他们是谁。”金爷问。
“不知道。女的说话带锁。”赵哥指自己嘴,“她嘴不动。声音在喉咙里滚。跟这铁管一样。你听过铁磨铁没有。”
金爷脸沉。
“匣子里是啥。”周影问。
赵哥铁钎不捅了。他坐地上,腿盘起来。棉裤膝盖磨烂,露膝盖骨,紫红。
“我八五年下这窑。跟张广福。土夫子。他说底下有辽代窖藏。我们挖了七天。挖到铁管。铁管往下,通一个石室。石室没宝贝。一口缸。缸里坐一个人。”
“活的?”金爷问。
“死的。干尸。女的。”赵哥拿铁钎在地上画,“张广福说值钱。我说这地方不能动。他非要抱缸。缸一挪,底下响。铁磨铁。我往外跑。张广福抱缸。缸里干尸睁眼。张广福扔缸,缸碎。干尸掉出来。张广福拽我。我们跑。跑出去,沈瘸子站东边。瞎一只眼。我站西边。没事。张广福站中间。他怀里抱一块缸片。后来他埋匣子。匣子里是缸片。”
周影盯着他。
“干尸呢。”
“埋了。张广福埋的。匣子底下。他说等它睡。我问他啥意思。他说明年再来。第二年他没来。第三年也没来。”赵哥拿铁钎指左道,“后来这地方归林场。推土机平坡。把石室埋了。我去年退养,没事干,想起这事。来挖。挖到匣子位置。没挖着匣子。挖到布片。铜渣。还有一块铁。”
“铁呢。”
赵哥从屁股底下摸。一块铁片,巴掌大,弯的。周影接过去。铁片上有花纹。缠枝莲。刻的。她翻过来。背面一道刻痕,歪歪扭扭一个“张”字。
“张广福的记号。”赵哥说,“他刻的。八五年我们下洞前刻的。这铁片是缸箍。缸碎以后,箍留一块。他拿走。当念想。”
周影把铁片装兜。赵哥站起来。
“你们走。左道别去。那女的带锁,她开锁要人血。我听见她划自己胳膊。”
金爷已经往左道走了。周影跟上去。赵哥在后面喊。
“铁管传声!她听得见!”
金爷没停。左道更窄。头顶渗水,滴脖子。地上履带印到一半没了。前边是碎缸片。缸片贴墙堆,码到顶。留一条缝,仅容侧身过。金爷侧进去。我跟。周影最后。
过了缸片堆,里面是石室。天然洞,一面墙凿平了。墙上一个洞。洞前站三个人。两男一女。背对我们。女的站中间。手垂着。手腕上缠布条。布条渗血。滴地上。她跟前,洞壁上一个铁环。铁链从环里穿过。铁链另一头,锁一个匣子。铜匣。巴掌大。锁着。
左边男的回头。四十来岁,脸方,光头。看见金爷,点头。
“金爷。你也来了。”
金爷站住。
“胡三。”
光头胡三笑。露金门牙。他指右边的男的。瘦,戴眼镜,五十多。“这位是省考古所。李老师。我们是配合工作。”
李老师转过身。他手里拿一把毛刷。刷子干净。他看着周影。
“周红是你母亲。”
周影不答。
“你母亲八五年在这里登记过一笔文物线索。但她没上交实物。”李老师推眼镜,“我查了二十年。终于找到这个窑。”
“你查她。”周影声音低。
“我查缸。”李老师指洞中铁链,“这缸里陪葬的。辽代石棺。墓主契丹贵族。你母亲当年发现,上报。后来线索断了。我怀疑有人私吞。现在看来——”
他看金爷。
“——金爷知道缸在哪。”
金爷手插兜。攥着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胡三往前一步。手摸后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