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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哥以前提过一嘴。说八五年见过一个女的,在沈阳饭店。女的给他馒头。他三天没吃饭,从老洼地跑出来。他说那女的手上有伤。”
周影攥钥匙。指头压白。
“你哥后来见过我妈没。”
“没有。他说那女的眼睛里有东西。他不敢看。看一眼就记住一辈子。”赵军搓手,“我哥没文化,说话难听。他说那女的眼睛像井。”
周影不说话。把布片收兜里。
金爷在院里打电话。回来时候脸色不好。
“林场来电话。推土机昨晚被人开走过。早上又开回去。油少半箱。”金爷看赵军,“你哥从西坡挖东西,有人盯着。”
赵军瘫坐床上。
“我哥是不是没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窗外雪又下。周影把铜片和布片摆一起。铜片断口,布片墨迹。两样东西一起,拼出一个字头。她看半天。
“得去西坡。”她又说一遍。
金爷摇头。
“我去。你留店。”
“你算老几。”周影站起来,眼睛看金爷。
金爷不说话。掏手机打电话。拨通,听,挂。
“行。一起去。我先说好。到那看见什么,你别叫。”
周影没理他。出门。我跟着。金爷开车。赵军指路。后座挤四个人。
出城,雪厚。路两边白杨全秃。赵军指路,左拐右拐进林场道。车辙两道,往西。到西坡
坡上一台推土机。黄色,雪盖半边。赵军跑上去,拉驾驶室门。钥匙插着。座位上一摊黑。冻了。赵军摸一把,闻。
“机油。不是血。”他松口气,又紧起来,“我哥不会把机油弄座位上。他干净人。”
金爷绕推土机看一圈。蹲下看履带。
“履带上缠布条。”他扯下一根,灰布,粗棉线。周影接过去看。布条上有机油味,有土。她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一道红线。缝的。
“寿衣。”周影声音平,“下葬裹身上那种。”
赵军脸一下白了。
“谁寿衣。”
“你哥挖的洞里,埋过人。”周影攥布条,“布条从洞里带出来,缠履带上。你哥开推土机压过去。”
金爷看坡上。雪地上一排脚印往东。走到头没了。东边是窑方向。脚印尽头雪被扫过。扫出一片平地,又盖上薄雪。
“有人扫脚印。”金爷蹲下摸雪,“扫到这就停。
我蹲下。兜里青绿角响一声。我按住。蹲那看雪面。雪面下鼓一块。我拿手扒。扒开,一块木板。半米见方。掀开,底下洞。
周影过来。拿手机照。洞里一根绳梯往下。绳梯上冻一层冰。
“窑。”周影往洞下看,“老洼地窑的入口。”
金爷拉她胳膊。
“别下。”
“我爹在底下。”周影甩开,“张广福在底下。”
“你咋知道。”
“沈瘸子说,你爹当年背张广福出来,张广福怀里抱匣子。后来匣子埋西坡。张广福呢。张广福去哪了。封窑。封谁。”
金爷不说话。手插兜,攥着。
赵军在推土机那喊。
“过来!驾驶室里还有东西!”
我们跑过去。座位底下摸出一张纸。纸条卷成筒,塞在油管旁边。纸上有字,铅笔写的。
“来客三人。两男一女。女的手上带锁。男的问匣子。我说不知道。他们没走。躲窑里。”
赵军手抖。
“昨天写的。我哥的字。”
周影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一行小字,铅笔按得重,纸破了。
“周红。你闺女来了。”
周影捏纸条。没哭。手不抖。她把纸条折好,放内兜。钥匙旁边。
“下窑。”她说。
金爷看她,又看我。我点了下头。金爷从后备箱拿手电、绳子。赵军也要下。金爷按住他。
“你上面等着。半小时没信号,你开车回城叫人。”
赵军蹲推土机旁边,手抱头。
我们三个站在洞边。风从洞底往上吹。铁锈味。还有一股热乎气。像窑里烧过东西。
周影第一个下。绳梯冰滑,她脚踩稳,手抓绳。一步,一步。金爷中间。我最后。下去前,我兜里青绿角又响。这回响得长。像铁磨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