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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没亮我就醒了。店里沙发短,腿伸不开,昨晚蜷着睡,脖子僵。
柜台那两把铜锁还在,青绿角搁旁边,没响。我洗把脸,换件干净褂子,把抄本账揣内兜。老太太那把钥匙挂皮带上。
出门锁店门,两把锁全扣上。巷口早餐摊刚生火,油条下锅,呲啦响。我要了碗豆腐脑,坐条凳上吃。摊主老赵看我这时间露面,愣了一下。
“北辰,起这么早。”
“出趟门。”
“你爹的店,昨晚灯亮一宿。”
我没接话。豆腐脑吃完,付钱走人。
火车站八点。候车厅挤满人,大包小裹,泡面味混着烟味。周影站门口柱子旁边,一件黑棉袄,头发扎后头。看见我,抬下巴往里走。我跟着检票,上车。
硬座车厢,人对面坐。周影靠窗,地图没铺,闭眼。车动,窗外雪地往后跑。广播报下一站铁岭,我想问沈阳的事,看她脸色,没开口。
过了铁岭,周影睁眼。
“昨晚有车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跟你到巷口。”
我点头。
“金爷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没说。”
“你也没说。”
周影看我。转头看窗外,手插兜里。
“马小燕,你猜她什么岁数。”
“四十往上。”
“八五年她二十出头。你妈那年二十五六。俩人差多少。”
“差五岁。”
周影没再说话。手从兜里出来,纸条夹指间,看了两秒,又收回去。
沈阳站中午到。出站口人挤人,出租车拉客的吆喝声裹着哈气。周影拦一辆,报了纸条上的地址。司机五十来岁,头发白一半,回头看一眼。
“铁西区,老楼了。那片快拆了。”
路上街景往后倒,高楼变矮楼,水泥变红砖。车拐进一条窄街,两侧楼墙上刷着“拆”字,红漆褪色。停在路口。司机指巷里。
“过不去了,就这儿。”
周影付钱。我们下车。巷里雪没扫,踩上去咯吱响。楼是老筒子楼,外挂楼梯,铁扶手漆掉没了。三楼一扇门,窗户用报纸糊半边。周影上去敲门。我站楼梯口。
敲三下。没人应。又敲。隔壁门开条缝,一老太太探头。
“找谁。”
“马小燕。”
老太太看周影,又看我。
“搬走啦。上个月。”
“搬哪。”
“不知道。她欠人钱,追债的来两趟。她半夜收拾东西走的。”
周影手撑门框。
“她留电话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老太太要关门,顿住,“你跟她什么关系。”
“她妈跟我妈是朋友。”
老太太门又开一点。看周影脸上疤。
“你妈姓周?”
周影没动。
“你姑来找过她。周红,对不。”
周影手从门框上下来。
“我姑。”
“前年来的。也问马小燕。马小燕没见。你姑在门口站一下午。后来走了。”老太太叹气,“你姑身体不好。走的时候咳得厉害。”
周影手攥棉袄边。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问你妈的事。马小燕在屋里,没开门。”
老太太关门。楼上有人往下看,又缩回去。
下楼,风灌巷子。周影站雪地里,脚没动。
“你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她知道。”
“没告诉你。”
“她怕。”周影往前走,踩雪声音大,“怕我走我妈的路。”
出巷口,一辆白车停路边。跟昨晚那辆一样。没车牌,雪糊前挡。车里没人。
周影看车。绕半圈,拉车门。锁着。她弯腰看挡风玻璃。雨刮条夹一张卡片。她抽出来。上面印一个字:金。
“金爷的。”
“金爷昨天在车上。”我说。
“金爷昨天在车上。”她重复一遍,语气平。
电话亭在街角。周影进去,投币拨号。我站外面。玻璃亭里她用肩膀夹话筒,掏兜里一张纸,对着说。说了四分钟。挂电话,出来。
“金爷说,白车是他的。昨晚跟到巷口,怕沈瘸子杀回马枪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上去。”
“他说他不放心你。”
周影说完,嘴角动一下,不像笑。
“他让我去下一个地方。沈河区。马小燕的妹妹。马小秋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。”
“金爷说,他查了二十年。”
出租车往沈河去。周影坐后排,看窗外。我坐副驾。
“你信吗。”我问。
“不信。”她声音从后面来,“但账本他拿走了。他拿什么换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一眼,没接话。
到地方是天擦黑。一片老小区,暖气管道从楼外走,底下接一排水珠。四楼一扇窗亮灯,窗帘拉一半。周影上去,我在楼下等。敲门声从楼道传下来。门开,一个女的声音。
“找谁。”
“马小秋。”
门关。又开。
“你谁。”
“周影。周红是我妈。”
安静。楼道声控灯灭了。又亮。门开大。周影进去。
我站楼下。过五分钟,四楼窗户打开,周影探头。
“上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