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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3章 你爹欠我一条命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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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卡进山,雪片子横着抽在挡风玻璃上。雨刮咯吱咯吱响,刮不干净。金爷挂二挡,引擎闷响,车斗里撬棍颠得咣当。

周影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,低头看地图。指甲顺着等高线划,停在一个叉上。

“金爷,老洼地塌方,我爹活着出来。沈瘸子呢。”

金爷没回头。手搭在方向盘上,拇指敲了两下。

“沈瘸子腿瘸,八三年以前就瘸。塌方那天他在沟口,没进去。进去的是我爹,你爹,还有那三个。出来两个。我爹背着你爹。”

“那三个为什么进去。”

“你爹雇的。挖东西。老洼地底下有座辽墓,早年被盗过,剩下东西不多。你爹在沟里种参,种参为掩护。他真正干的事,收古董。”

周影折地图。

“我爹收古董,卖给沈瘸子。沈瘸子收废纸。”

金爷打方向,避开路上坑。

“流通券不是废纸。八三年东北流通券停用,但日本人留下的那批,有收藏价。沈瘸子收,转手卖给港商。你爹挖墓出货,沈瘸子管销路。两人搭档。”

“塌方那三个,谁。”

金爷不说了。皮卡过一道弯,前灯扫过路边反光柱。周影等几秒,把地图拍在仪表台上。

“金爷。”

“一个姓马,马大鞭,海拉尔来的。一个姓赵,赵罗锅,山东人。第三人没名,你爹账上写‘老客’。”金爷顿一下,“那三个是请来挖墓的。塌方上面盖土,底下三个人,挖得太深,没撑住。我爹说,你爹本来也在里面。塌之前他上来拿水,逃了。”

“我爹出来以后,那三个家里怎么交代。”

“没交代。沈瘸子花钱平了。马大鞭家里得了三百,赵罗锅家里得两百。第三家——没找着人。”

周影靠椅背,手指在膝盖敲。敲三下,停。

“我爹瘫了三年,一个字没提。他怕什么。”

金爷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。那一眼停得短,不到一秒。

“你爹不是怕。你爹是等人。”

“等谁。”

“不知道。他让我爹每年往周家胡同送一笔钱。我爹送到九二年,我接着送。送到零一年,你爹没了,钱停了。”金爷换挡,上坡,“你姑父收租,收的就是那笔钱。”

周影手停下来。

“所以你一直知道我。”

“知道。我爹死前说,周家胡同十四号的事你别问。我问过一次,他往我嘴上扇一巴掌。”

后座我摸内兜。账本油纸包还在。青绿角不响。可耳朵里那水声,闷闷地,像山肚子里有河。

皮卡冲上坡顶。老洼地到了。

就一片白。雪盖着,底下陷下去一个大坑,坑沿上的土冻硬了,反着黑光。坑底有东西戳出来,半截木头,像房梁。风从坑里往上灌,带一股铁锈味。

金爷熄火。拔钥匙,推门。风灌进来,周影头发扫过脸。她按头发,跳下车。我跟下去。雪没过鞋面。踩下去咯吱响。

金爷从后斗拿撬棍,手电。照坑底。光柱扫过那半截木头。木头旁边,雪里埋着东西,一块。

周影走过去。蹲下。扒雪。手冻红。扒出一块铁牌,巴掌大,锈得看不出字。她翻过来,背面刻着数字。

“七十三。”她念,“什么编号。”

金爷走过来,手电照铁牌。光停三秒。

“工牌。林场临时工。”金爷手指铁牌,“我爹的。他八三年在老洼地干过活。临时工编号七十三。”

“你爹的工牌,为什么在这。”

金爷不答。手电往上抬,照坑壁。雪底下,坑壁上有印子。一排,横的。梯子印。有人最近下去过。

周影站起来。

“有人比我们先到。”

金爷蹲下,看雪地。手电横扫。脚印,两排,往下。去坑底。回来一排。踩在雪上,边沿硬了,冻住。至少两天前。

“沈瘸子的人。”金爷站起来,“他也找老洼地。”

周影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。看背面。钢笔字,蓝黑水。

“广福,老洼地的事烂肚子里。落款沈。这字是警告,不是劝。”

“警告我爹,别往外说。”金爷拿撬棍敲坑沿,土硬邦邦,敲不动,“你爹没说。瘫了三年,一个字没漏。他让我爹送钱,送十年。钱哪来的。”

“沈瘸子给的。”周影把照片塞兜。

“沈瘸子为什么给钱。你爹手里有他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金爷转过身,手电照皮卡。后斗里除了撬棍,还有一捆麻绳,一把铁锹。

“你爹账本上最后一条,八三年四月十六,收沈瘸子定金,五百。货没交。账上写‘货存老洼地东沟窑’。”

周影看坑底。

“东沟窑在哪。”

金爷用撬棍指方向。坑往东,一道梁,梁下雪厚,盖住一个口子。窑洞。半塌。

“你爹把东西藏在窑里。四十年了。沈瘸子派人来挖过,没找着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爹说的。八四年沈瘸子来找过我爹,让我爹指路。我爹装不认得。沈瘸子没杀我爹,我爹是老林场的,认识人。”

周影往东走。我跟上。金爷拿铁锹,跟后头。雪到小腿,拔出来费劲。走二十步,窑洞口露出来。土塌了一半,里头黑。金爷手电往里照。窑壁上挂着冰,地上有脚印。新脚印。

周影停门口。手按刀。

“有人。”

金爷手电往里扫。窑深处,光柱停在一面墙上。墙上凿了槽,槽里塞着东西。油布包,跟账本包一样。

周影迈进去。我跟着。窑里比外头暖,土腥味混着霉味。槽里不止一包。三包,码齐,上头落灰,灰上印着手指印。有人翻过,没拿走。

金爷拿撬棍别开最上面那包。油布扯开。里头一沓纸。流通券。跟账上写的一样。再往下,一捆油纸,细长。金爷解开。三根铜管,一尺长,两头封蜡。周影拿一根,掂。

“什么。”

金爷看铜管封蜡上的印。印模糊。

“雷管。八三年开矿用的。你爹挖墓,拿雷管炸的。”

周影放下。

“三根。用了两根。塌方那次用了两根,剩一根。”

金爷把铜管塞回油布。手电往窑深处照。地上有东西,碎陶片,人骨。骨头散了一地,被什么扒拉过。旁边一个头骨,牙全在。头骨额头上有洞,圆的。

周影蹲下看。

“枪眼。”

金爷手电照骨头周围。土里有铜扣,衣服烂没了。铜扣旁边一个铁盒,饼干盒,锈穿了。金爷撬开。里头空的,底上粘着一张纸。干透了,字还在。铅笔写的。

周影拿起来,凑手电。念:

“广福,货我拿走。你的事我不说。沈。”

金爷把铁盒翻过来。底上刻着字,刀刻的:沈瘸子,八三、四、廿一。

周影捏纸。

“沈瘸子来过。他拿走了货。我爹没交的货,他自己来取了。”

“你爹不知道。”金爷说,“你爹瘫之前,一直在等什么。他等沈瘸子找他。等了十年。沈瘸子没来。”

窑外,风呜一声。雪灌进来。周影回头。窑口站着一个人。矮,瘦,皮帽子压到眉毛。手里拄拐。拐头包铁,杵在雪里。

“等到了。”那人说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

金爷手电抬起来。光打在那人脸上。老头,六十多,脸冻得通红,颧骨高。左眼蒙白翳。右眼盯着周影手里那张纸。

“沈瘸子。”金爷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