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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影拔刀。
刀是从腰后抽出来的,三寸刃,窄,背上带血槽。黑棉袄话没说完就往后撤步,脚跟磕在路沿石上,身子晃一下。灰夹克铁管横过来,挡在黑棉袄前面。
“周影。”金爷没回头,“刀收起来。”
周影没动。刀尖冲着灰夹克,偏左半寸,封他管子抡圆的路线。灰夹克眼皮跳,铁管攥紧了。
“你姑在院子里。”金爷又说。
周影刀停两秒,落下去,贴裤缝收了。黑棉袄直腰,拍了拍棉袄后襟,脸上挂不住。
“金爷,话我带到了。沈爷还说了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东西他不要也行。但张广福儿子得跟他走一趟。去年冬天的事,沈爷要个说法。”
我往前迈一步。金爷胳膊横过来挡我,撬棍头点地,铁碰水泥,一声脆响。
“去年冬天,张广福儿子在什么地方。”金爷问。
“在山上。”黑棉袄说,“跟老头在一块。”
“哪个老头。”
黑棉袄闭嘴。灰夹克往后退半步,铁管收回去,垂在手边。两个人在等什么。金爷回头看我,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周影身上,又移回来。
“你跟沈瘸子说,”金爷转头,“张广福儿子欠的东西,我金爷接了。他想要,来我铺子谈。”
黑棉袄嘴角抽动。灰夹克靠近他耳朵说了句什么,声音压得极低。黑棉袄听完,点头,抬手把棉袄拉链往上提了一截。
“金爷,我回去传话。但沈爷脾气您清楚。过了今天,这事就不是在巷口能了结的了。”
两人转身往白车走。黑棉袄拉开驾驶位,灰夹克进副驾驶,铁管竖在腿边。车倒出巷口,引擎声远。金爷看着车尾灯消失,才把撬棍往肩上一搁。
“你俩上车。”
皮卡后座。金爷从后视镜里看我。
“油纸卷呢。”
周影从内兜掏出来,不给他。金爷哼一声,从后视镜里看那卷东西。
“拆。”
周影拆油纸。一层,两层,三层。油纸里面是牛皮纸,牛皮纸里面是棉布。布包着一沓纸,折叠得整整齐齐。周影展开。第一张是地图,手绘,墨线,标注得密。地图锋发颤,末笔拖长,是左手写的。
金爷把车停在供销社后墙。熄火,拔钥匙,转过来看。
“念。”
“别念。”周影把纸折回去,“先看地图。”
地图上标的是一条进山路线。起头是周家胡同,往北,穿铁路桥,过三道沟,上大架子山。终点画了个圈,标着“老洼地”。圈旁边有一行小字,我爹写的:松树下。
“大架子山。”我抬头看金爷,“去年冬天,我跟老头就在那一片。”
金爷把地图拿过去,凑近看路线。他的手指沿墨线走,过了三道沟停住。
“老洼地。”他念出来,“这地方我知道。六十年代采过石,后来塌方埋了人,再没人去。”
“我爹让我去。”我说,“他画的地图。”
金爷把地图翻面。背面还有字,更大,更潦草。我爹写了一段话。周影凑过来看,念出声。
“北辰,你看到这纸的时候,我大概不在了。东偏房墙里我封了东西,你姑不知道,别人也不知道。那把铜锁是钥匙,锁孔对着墙上的鼓包。屋里墙皮厚一层,刷了三回。你拿锁插进去,转半圈。里头东西别给别人看。看完了,烧了。”
周影念完,把纸放膝盖上。
“你爹把东西封在墙里。”
“封在我姑的房里。”周影说,“四十年。”
金爷把车打着。挂挡,松手刹。
“回去。”
“回哪儿。”
“回你姑那儿。”
皮卡倒出后巷,绕半圈,回到周家胡同巷口。白车不在了。金爷把车停在供销社门口,三个人下车。巷口雪地上留着轮胎印和脚印,黑棉袄踩灭的烟头还在。
院门虚掩。老太太在正屋门口坐着,擀面杖横在膝盖上。见我们回来,站起来。
“又回来干什么。”
“姑,东偏房墙里封了东西。”周影说,“我爹封的。”
老太太愣住。擀面杖从膝盖滑下去,滚到地上。她弯腰捡,没够着,直起身来的时候手在抖。
“你爹……你爹封东西在我房里?”
“四十年。”周影说,“你住了四十年,没动过那面墙。”
老太太往东偏房走。推门进去,径直走到里墙跟前,手指头摸那面白灰。摸到鼓包的位置,停住。
“这地方我补过。年年补。刷第一遍的时候鼓,刷第二遍还鼓,刷第三遍才平。”她回头,看周影,“你爹找过我。瘫之前一个月,拄拐来的,在屋里站一下午。走的时候说,这墙别动,动了要出事。我当他疯话。”
我掏出铜锁。老太太看见锁,往后退一步。
“这把锁……你爹也留了一把给我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老太太从裤腰里解下钥匙串。铜锁挂在上面,跟给我的那把一模一样。锁底也有字。我翻过来看。张广福。周家胡同十四号。背面又多一行:给她姐。
“我姐。”周影说,“我妈。”
老太太手攥着铜锁,指头关节发白。
“你妈走那年你三岁。这锁是你爹托我转交的。我一直没给,怕你问你妈的事。”
“我妈什么事。”
老太太不答,转身往正屋走。周影要追,金爷抬手拦。
“让她自己待会儿。”
周影站院里,看正屋门关上。风刮过来,卷房顶的雪粒子,打在绿漆窗框上,沙沙响。
我走回东偏房。周影跟进来。我拿铜锁比墙上的鼓包。锁孔对着鼓包中心,按进去,白灰碎裂,簌簌往下掉。锁孔没底,往里陷,陷到一半碰到东西,硬物。转半圈。锁芯卡住,我使力,咔嗒一声,墙里有什么弹开。白灰整块脱落,露出一个方洞。洞里塞着油布包,跟门框上那个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