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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2章 八三年的事,他一笔没漏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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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影蹲下,掏出来。比刚才那个大两倍,沉。打开,里头是账本。手缝线装,封皮上没字。翻开第一页,我爹写的:张广福,周家胡同十四号,一九八三年三月起。面画圈,有些画叉。翻到中间,夹着一张照片。黑白,六个男人站一排,背景是山。前排中间那人我认识,我爹。后排左起第二个,脸被刀片刮掉了,看不出来是谁。但那人手里拄着拐。

“沈瘸子。”周影说。

照片背面有字。钢笔,蓝黑水,颜色比正面新。一行小字:广福,老洼地的事烂肚子里。

“你爹跟沈瘸子认识。”周影把照片翻过来看正面,“比我姑说的早。”

金爷走进来,拿过照片看。看一眼,翻背面,再看正面。还给周影。

“这照片上六个人,”金爷说,“我认识三个。我爹,你爹,还有被刮脸那个。”

“你爹。”

“我爹当年是三道沟林场的护林员。你爹在沟里租地种参。沈瘸子给林场开拖拉机。六个人,是八三年春天在老洼地旁边照的。”

“干什么。”

“挖东西。”

金爷蹲下,看那本账。翻几页,停住。

“八三年四月十七。张广福,三道沟,铜锁两把,油纸一卷,东北流通券一捆。买方,沈。收讫。”

“我爹卖东西给沈瘸子。”

“流通券。”金爷合上账本,“八三年东北流通券早就不用了。你爹卖的是废纸。沈瘸子收废纸,给钱。”

“什么钱。”

金爷站起来,拍膝盖上的灰。

“你问老太太去。你爹租她房十年,租金谁付的。”

院子安静。正屋门开了。老太太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铜锁。她看我们三个,目光停在那本账上。

“进来。”她说,“我把你爹的事,说全。”

正屋灶上烧着水。老太太往灶眼里添了把柴,坐小板凳上,手在膝盖上搓。

“你爹来租我房,八三年三月。来的时候一个人,拎个帆布包。他说租十年,一次付清。给我一把铜锁,说抵房钱。我问他干什么的,他不说。住了半年,每隔半个月出一趟门,往大架子山方向去。后来有人来找他,在屋里吵。我听见一句,老洼地塌方,埋了三个。再后来你爹瘫了。来收租的人换成了你姑父。你爹在屋里待了三年,最后被人抬走。”

“抬去哪儿。”

“不知道。抬走那天来了辆白车,跟今天堵巷口那辆一样。”

周影站起来。

“姑,你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
“说什么。你爹走的时候你三岁。你妈把你送来,自己走了。你爹瘫了三年,一个字没提你妈。我当他不知道。后来你长大了,问东问西,我哪敢说。”

“我妈叫什么。”

老太太从灶台底下摸出个铁盒。打开,里头一张身份证复印件。照片上女人二十来岁,长发,眼睛跟周影一样。名字:周红。

“你妈叫周红。你爹叫张广福。两人没结婚。”老太太把复印件放灶台上,“八三年冬,你妈把你送来,说去找你爹。再没回来。”

周影拿起复印件。看很久。折起来,塞进内兜。转身往外走。

“周影。”

“我去找我妈。”

“去哪儿找。”

“老洼地。我爹封的墙,画的图,写的信——都是给我指路的。”周影站院门口,“他让我去。”

金爷把账本和地图拿上,跟出去。我走在最后。老太太叫住我。

“小子。”

我停。

“你爹瘫之前,让我转交一把锁给周影她妈。我没给。你爹瘫之后,又让人给我送来一把锁,说如果我改主意,就给她。我也没给。”她从裤腰解下钥匙串,摘下铜锁递过来,“现在给你。你替我给。”

我接着铜锁。锁底刻字,我翻过来看。张广福。周家胡同十四号。背面:周红收。

“我爹给周红写的。”

“你爹什么都算好了。”老太太坐回小板凳,往灶眼里塞柴,“连你回来,都算好了。”

院外,金爷皮卡已经打着火。周影站在副驾驶门口,回头看我。雪又下起来,细密,斜着扫过胡同。我把铜锁攥在手心,锁面被体温焐热。裤兜里,青绿角又响。这次响得不急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
我钻进后座。金爷挂挡,皮卡驶出周家胡同。后视镜里,老太太站在院门口,手扶着门框,越来越小。白灰墙上的方洞还张着,雪往里灌。风一过,窗框绿漆皮卷起来,露出底下老木头。那道墙封了四十年,今天塌了。

周影摊开地图,铺在膝盖上。她用指甲划线,从周家胡同到大架子山老洼地,一条路。指尖停在圈上。

“老洼地。”她抬头,从后视镜里看金爷,“金爷,你爹当年在老洼地,干什么。”

金爷握方向盘的手收紧。

“埋人。”他说,“八三年四月十七,老洼地塌方,埋了三个。我爹说你爹也在里面。但你爹活着出来了,还回了周家胡同。”

周影折起地图。

“那另外两个是谁。”

金爷没答。皮卡驶上国道,往北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。周影把地图塞进兜里,靠椅背,闭眼。我看着她侧脸,鼻梁上有一道浅疤,从眼角拉到颧骨,灯光扫过去才看得见。刚才在巷口她拔刀那一下,手比嘴快。现在她闭着眼,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,跟青绿角的节奏一样。

皮卡后斗里,金爷的撬棍碰铁帮,咣当一声。金爷从后视镜里瞥我。

“张北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爹的账,记得细。八三年的事,他一笔没漏。”金爷换挡,上坡,“他让你烧了。你烧不烧。”

我摸内兜。账本在里头,油纸包着,沉甸甸。

“烧之前,我想看看老洼地。”

金爷点头。皮卡冲上坡顶,前灯扫过路标。白底黑字:大架子山,十五公里。雪越下越大,前挡玻璃上雨刮来回刮,咯吱响。

周影睁开眼,从后视镜里看我,目光对一下,移开。

她手从膝盖上拿开,按在车门把手上。我裤兜里,青绿角不响了。

耳朵里那水声,澎湃一阵,也退了。

前头,大架子山黑黢黢的轮廓压过来,山口像张开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