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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没动。拐杖点雪，往前挪一步。
“周红闺女。”他看周影，“你跟你妈一个样。”
周影攥纸。手没松。刀也没拔。金爷撬棍横在身前。
“你来拿货。”
沈瘸子扯嘴角。笑不像笑。
“货四十年前就拿走了。我来拿账。”他看金爷，“你爹八三年的事，你知道多少。”
金爷没答。
沈瘸子往里挪，拐杖点地，一点一响。走到槽前，看三包油布。伸手摸第二包，油布揭开，里头还是流通券，一捆一捆。他翻两下，底下露出一个木匣，巴掌大，黑漆。匣盖雕花，花磨平。他拿起来，揣进大衣。
“你爹封的窑。”沈瘸子看周影，“他给周红留的。匣子里是钥匙。银行保险柜。八十三年开的户。”
“什么银行。”
“沈阳。户头写周红。你妈没去取过。”
周影往前走一步。刀拔出来，半截。
“你把我妈怎么了。”
沈瘸子拄拐，站定。独眼从刀看到周影脸。
“你妈找你爹，找到我这。我给她钱，让她走。她没走。她追你爹追到老洼地。”沈瘸子顿一下。拐杖点雪，“塌方是她引起的。”
金爷手电颤一下。光晃过沈瘸子脸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沈瘸子转身。拐杖往外指。
“八三年四月十七，你妈从沈阳来，找张广福。进沟的时候天快黑，她看见你爹跟马大鞭在坑里。她喊。你爹上来。坑上土松，她一喊，塌了。底下三个人。马大鞭，赵罗锅，老客。全埋。”
窑里静。雪落无声。
周影刀尖朝下。手不抖了。
“我妈呢。”
“她跑了。我追到沟口，没追上。后来你爹瘫了，她把你送到周家胡同。再没回来。”
金爷松撬棍。棍头杵地，一声闷响。
“我爹背张广福出来，你看见。”
沈瘸子点头。
“你爹是好人。你也是。”他看金爷，“但你爹欠我一样东西。账本。张广福那本。里头有我的名字。他死前让你烧。你没烧。”
金爷看我。周影也看我。
我摸内兜。账本在。油纸包硬邦邦。窑口风灌进来，雪打在脸上。我掏出来。沈瘸子独眼盯着账本，拐杖往前挪。
周影伸手拦住。
“账本给你。我妈在哪。”
沈瘸子停。拐杖点雪，三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有人知道。马大鞭闺女，马小燕，在沈阳。她查了二十年。你妈最后见她，是八五年。”
沈瘸子从大衣兜掏出一张纸条。递过来。周影接。纸条上写一个地址，一个电话。
“马小燕找过你。你姑没告诉你。”沈瘸子看周影，“你姑怕你走你妈的路。”
周影攥纸条。指甲压出印。
金爷走过来，拿账本。走到沈瘸子面前。手伸出去，没递。
“我爹欠你什么。”
沈瘸子看账本。独眼里水光一闪，没了。
“你爹欠我一条命。八三年塌方，你爹能背张广福，也能背马大鞭。他没背。”
金爷手收回来。账本攥紧。
“我爹说你腿瘸，在沟口。你进不去。”
沈瘸子笑。咧嘴，牙缺一颗。
“我瘸，也能进。张广福让我别进。他怕我看见他拿了什么。”
金爷松手。账本递过去。沈瘸子接，揣兜。转身，拐杖点雪，往窑外走。走三步，停。
“张北辰。”
我抬头。这是他第一次看我。
“你爹的阴眼传给你了。”他独眼盯我，“老洼地底下有东西。你爹没挖完。别挖。”
拐杖点地，一点一响，走进雪里。皮帽子越来越小，被风吞了。
周影收刀。看纸条。金爷拿铁锹，把槽里油布重新盖上。土压好。
“走。”金爷说。
出窑，雪更大。皮卡在原地，后斗积一层白。周影上车，地图铺膝盖，纸条夹地图里。金爷打火，挂挡，掉头。车灯扫过坑沿。那半截木头雪里戳着，像根手指。
我坐后座。裤兜里青绿角又响。响得快，跟心跳。我按住。响停了。
耳朵里水声没了。换了一种声音，沙沙，沙沙。像有人在窑里翻土。
周影回头看我。后视镜里，她脸上那道疤被雪光映白。
“账本给他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爹让你烧。你没烧。他拿走，你爹的话就白留了。”
金爷打方向，上国道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。皮卡往南开，回城。
“沈瘸子没拿全。”我说。
周影转过头。
“账本我抄了一份。”我摸另一边兜，油纸包在。不厚，十几页。抄的时候没想太多，就是怕丢。
金爷从后视镜里看我，嘴角动一下，没说话。
周影伸手。我把抄本递过去。她翻两页，合上，塞进内兜。靠椅背，闭眼。手指在膝盖敲。这次敲得快，一下接一下，像数数。
皮卡过收费站，进市区。雪停了。路灯黄光扫过周影侧脸。她睁开眼，看窗外。
“金爷，沈阳，马小燕。”
金爷点头。
“明天去。”
车拐进巷子，停在古玩店门口。我下车。周影也下。金爷从车窗里扔出一句话。
“张北辰，你爹的店，你守着。沈瘸子的话，你别全信。”
皮卡开走。周影站路灯下，掏纸条看一眼，折好。转身往巷子里走。走两步，停。
“明天八点，火车站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了。我开门，进店，开灯。柜台后头，爹的遗像挂着。黑白照片，年轻时候。旁边一把铜锁，跟老太太给的那把一样。我把老太太给的锁放柜台上。两把锁并排。锁底刻字朝上：张广福，周家胡同十四号。
我坐柜台后。掏青绿角。放在锁旁边。角不响了。店里静。玻璃柜里，爹留下的东西不多。一个罗盘，半块砚台，三枚铜钱。我把抄本账掏出来，翻。
八三年四月十七。塌方那天。账本上只有一行：货存东沟窑。再无其他。
窗外有车过。车灯扫过店招。我抬头。对面巷口停着一辆白车。熄火，没开灯。车里坐一个人，影子。我看过去，白车打火，开走。车牌被雪糊了，看不清。
我关上店门。上锁。两把铜锁，一把也没用。钥匙串上，老太太那把钥匙还在。我摘下来，攥手心。
青绿角又响。一下。像有人在门外敲。
我没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