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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身上有什么。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
金爷车开进镇子,天麻亮,路边包子铺刚生火,烟囱冒白气。金爷停路边,下车买包子。周影没动,我从后座挪到副驾,跟她隔一个手刹。
“你刚才在便利店,看那纸背面,不止一行字。”我说。
周影看前挡,玻璃上结霜花。
“背面就一行。”
“一行你看了半分钟。”
周影转脸看我。“你爹刻门板三个字,你猜的。铜镜背面有字,你也猜的。现在又来猜我。”
“猜没猜中。”
周影从兜里掏出那张纸,展开,摊储物盒上。背面铅笔字
“三个字。”周影点纸,“但这三个字不是给我的。是给你。”
我凑近看。纸纤维里嵌着铅笔灰,字形模糊。第一个字像“张”,第二个像“家”,第三个……
“家”后面那个字,竖弯钩,撇,点——我认得。
“坟。”周影念出来,“张家坟。”
金爷拎包子回来,拉门坐进来,塑料袋往我怀里一塞。肉包子味冲鼻子。金爷看储物盒上那纸,眉头拧着。
“张家坟在哪儿。”
“后山。”我捏着包子没咬,“我爹瘫之前,年年清明带我去。后来我出去混,再没去过。”
“坟里埋谁。”
“我爷爷,我太爷,再往上就不清楚了。”
周影把纸收回兜。“老头让你回张家坟。他说第三层不在墓里,在河底。可他自己插铜镜引沈瘸子,他往哪走。”
“他往山上走。”我说。
金爷咬包子,嚼两口。“铜镜那八个光,动了两个朝他去。老头做过沈瘸子账房,沈瘸子见着他,能让他活?”
“所以他身上那第三本账,沈瘸子拿不到。”周影拧水瓶喝一口,“老头拿命拖。他让你回张家坟,是让你自己找第三本。”
“第三本不在老头身上。”我说。
金爷周影都看我。
“老头撕了账本后十页,撕下来的十页藏哪了。周影你手里半张纸是保险柜号,半张纸在便利店背面写字。老头做账房,什么都留两份。第三本账,他塞门缝的时候,我摸了门框。”
“你摸到什么。”
“门框上头有凿痕,新凿的。我爹瘫了,手没劲,凿不动。老头凿的。”
周影把水瓶往杯架一墩,水晃出来。
“你刚才在雪地里不说。”
“刚才老头站那儿看着我们走,我说了,他走不了。”
金爷把剩下半个包子一口塞,腮帮子鼓着,发动车。
“去哪,张家坟?”
“不去。”我说,“去县里周家胡同。我爹以前租过一间房,房东姓周。老头凿门框,是把东西塞墙里。那间房空了十年,墙没动过。”
周影看我。“你怎么知道墙没动。”
“因为那间房,房东是我姑。”我看着周影,“周影,你姑。”
周影手放铲把上,指头收拢。
金爷挂挡,车出镇子,上县道。路边杨树光杆,一排排往后倒。太阳从山坳里拱出来,雪地上拉长影子。
“周家胡同那间房,我租过。”周影开口,“去年。房东是我姑不假,但房子早租出去了。租户,姓沈。”
金爷踩刹车,皮卡顿住。
“沈瘸子的人,住你姑房子。”
周影没回头。“我住的时候,墙是完好的。我搬走之后,房客换了两茬。第三茬住进来,我姑收的租金,每个月一千二。”
“租户什么时候搬进去的。”我问。
“上个月。腊月二十三。”
我攥包子油纸,油渗出来。腊月二十三,我爹瘫那年腊月二十三,我从家跑了。老头那天没拦,站门口看,手里攥铜镜。
“那天,我爹让老头去周家胡同。”我说,“老头凿门框,塞东西。然后租户住进来。”
金爷重新挂挡。“东西还在不在。”
“在不在,去看。”周影说,“那面墙,我姑院里有梯子。”
皮卡重新上路。耳朵里安静。手心里青绿印子慢慢淡了,红边退成肉色。后视镜里,国道尽头,雪路上有车辙,两道,跟着我们。金爷看了一眼,没说话,脚底下油门踩深。
“跟多久了。”周影问。
“出山就跟着。”金爷嚼新滤嘴,“白车,没牌。”
“沈瘸子的人。”周影把铲子从膝盖拿下来,靠车门立着,“他收铜镜快,追人也快。”
金爷笑一声。“快什么。老头那铜镜,镜面朝山那下,是告诉沈瘸子东西在山上。沈瘸子去山上翻,翻到铜镜还得翻字。翻完字才知道东西在我们身上。这两天,他能追过来算他腿脚利索。”
“两天。”周影看后视镜白车,“那他怎么今天就到了。”
金爷嚼烟动作停。
“因为沈瘸子没翻山。”我说,“他不要铜镜。他要我爹。”
后视镜里白车跟稳,距离没变。不超车,不逼停,就跟着。像在等什么。
周影把半张纸又摸出来,展开看。我瞄一眼,纸上那行铅笔字个圈。
“圈的地方,”周影说,“我姑家地址。”
金爷踩油门。皮卡掀雪,白车跟着掀,两股雪尘在路面上卷。耳朵里那水声没回来,敲门声也没回来。那个黑粒卡在座椅滑轨里,安安静静。
面包车司机按喇叭,从旁边车道超过去。喇叭声里,我听见,极轻,一声。
不是耳朵。是手心里那个青绿角,在裤兜里,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