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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卡上国道,金爷单手打方向,另一手摸烟。烟叼嘴里,火机打两下没着,索性不点了,嚼滤嘴。
周影把铲子横膝盖上,铲头泥没干,蹭一裤子,她没管。
“老头那铜镜,汉的。”金爷说。
周影看窗外。我从后座往前探。
“值多少。”
“值不值钱,看谁买。”金爷牙咬烟,“沈瘸子能追二十年,你说值多少。”“铜镜是幌子。”周影说,“老头塞门缝那下,我看见了。他反扣镜面,镜背朝外。”
“镜背有字。”我说。
周影回头问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金爷也看后视镜。
“我爹在门板上刻字。老头擦镜子前,手往镜背摸了一把。摸字。”
周影转回去,看前挡玻璃。
“老头手上有账本。账本上有沈瘸子的命。铜镜是第二本账。”
金爷踩离合换挡,皮卡顿一下。
“你都知道,刚才不拦。”
“拦什么。老头拿自己换我们走。铜镜是他自己的命。他插雪里那下,就是跟沈瘸子摊牌。”
我攥手里那个角。三道弯纹嵌一粒黑东西,攥一下,耳朵里嗡一声。
“别攥了。”周影没回头,“你越攥,它越开。”
“开什么。”
“门。”
“门关上了。”
“石门关,别的门开。”周影看后视镜,“你耳朵里水响,不是河。是墓底下暗河。满囤墓分三层。石门后头是中室。暗河在下层。角是开暗河的钥匙。”
金爷车开进服务区,凌晨五点,加油站灯白亮。金爷下车加油,周影进便利店,出来扔给我一包饼干一瓶水。
“吃。”
我接撕包装,手黏。那个角攥太久,手心青绿印子。
“金爷。”周影站着看金爷拔油枪,“省城账本,老头给你看多少。”
“前二十页。”金爷把油枪挂回,“后十页他撕了。”
“撕的哪十页。”
“县里那副局长死后,沈瘸子怎么洗账的十页。”
周影拧水瓶,拧开,没喝。
“那十页,老头另外藏了一份。”金爷看她。
“老头给我半张纸。”周影从兜里掏,捏手里,没展开。“上面记一组号。银行保险柜。沈瘸子不知道这个。”
“你为什么现在说。”
“因为刚老头给我那半张纸的时候,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,我刚才在便利店灯底下才看清。”
周影把半张纸摊开。纸边撕得毛糙,折痕发白。背面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,淡得快看不见:“第三层不在墓里。”
金爷凑过来看,眉头拧成一条。
“不在墓里,在哪。”
“河。”周影把纸收回去,“暗河不从墓底下走,墓是幌子。满囤墓修在河床上,水从底下过,第三层是沉在河底的。”
我攥着饼干没吃,手心那青绿印子发凉。
“那角。”我说。
“角是开沉门的。”周影看我,“你耳朵里响,是因为它在试水。你再攥,它就当你真要开。”
金爷把油枪一挂,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,点火。
“去哪。”
“回老头那。”周影上车,关门,“他插雪里那下,不是摊牌,是拖时间。铜镜是第二本账,第三本在他身上。沈瘸子追二十年,追的从来不是镜子。”
金爷挂挡,皮卡出服务区,重新上国道。天边发灰,雪在路肩堆着,一截一截往后退。
我低头看手心。青绿印子中间,那粒黑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细缝。
耳朵里又嗡一声。
这回不是水响。是有人在底下敲门。
耳朵里敲门声没断,三下,停,两下,又停。
我数着。前头金爷换挡,皮卡哄一声,敲门声被盖过去。手心里那粒黑东西发烫,烫得我松手,它掉裤裆上。
“掉了什么。”周影回头。
“那东西。”
周影弯腰看脚垫。黑粒滚到座椅滑轨缝里,卡住。她没伸手抠,拿铲子尖拨,拨不动。
“别碰了。”金爷看后视镜,“嵌进去就嵌进去。”
周影直起身。“你耳朵不响了?”
我侧头听。水声没了。敲门声也没了。安静得能听见金爷嚼烟滤嘴的咂嘴声。
“不响了。”
“说明它认了。”周影把铲子横回膝盖,“认了地方,就不敲了。”
金爷把嚼烂的滤嘴吐窗外。“认什么地方。”
“认这辆车。”周影靠座椅,“沈瘸子的人现在满山找铜镜,找不到就会往路上追。老头算准时间,我们出山他插镜,沈瘸子收镜的时候,我们已经上国道。”
“那敲门声——”
“老头在镜背摸字那下,把什么东西渡过来了。角是钥匙,钥匙得配锁。锁在你身上,钥匙就追你。”
我攥空手。手心青绿印子还在,印子边缘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