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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动。”
“那是我爹。”
“你爹瘫了二十年。”
“声音是。”
“声音能学。”
门里又拍。三下。停。三下。然后笑。跟我爹不一样。我爹不笑。我爹从来不笑。
疤脸男人猎灯晃过来,照门缝,又照我脸。“张北辰,沈爷说了,这门一开,里面东西归他。你爹当年拿走的,也得吐出来。”
金爷枪口偏了半寸,指他。“沈瘸子算老几。”
“沈爷算你活着的那个。”疤脸男人不恼,金牙反光,“你枪里几发子弹?我这把砍刀,后面还有六个。都在甬道外头。沈爷等二十年,不差这一晚上。”
老头站起来,手电照着疤脸男人身后。甬道口,又两道手电光晃。人没进来,光进来了。老头把铜镜揣兜。
“六个。”老头声音低,“你说少了。外面应该八个。”
疤脸男人脸上那道疤抽了一下。
“易县的八仙。”老头说,“沈瘸子把老底都搬来了。”
“您老认得。”
“我做过他账房。”
疤脸男人不笑了。猎灯从右手换左手。这个动作我见过。我爹换手拍腿之前,也这样。右手换左手,空出来的手要拿东西。
周影铲子往地上顿了一下。“金爷,枪收起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八个人,八条道。沈爷把路封了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
“打完了,门后面的人还在。东西还在。沈爷还在。”周影转脸看疤脸男人,“他让我们开门。开了门,东西归他。不开门,我们饿死在这。他算盘打得响,就是漏了一样。”
疤脸男人挑眉。
“他没算到,门后面有他认得的人。”周影手电慢慢移向门缝,光柱落在女人后脑勺上,“张满囤闺女。沈爷找了二十年的人。沈爷要的是东西,还是要人?”
疤脸男人猎灯往下压了一寸。
老头接话,慢悠悠的。“沈瘸子当年跟满囤搭伙。满囤进第二道门,沈瘸子在外面把绳子割了。这事,我记着账。”
门里女人突然开口。嗓子还是哑,不数数了,说话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沈瘸子。他割的绳。我爹没死。我爹爬出来了。”
疤脸男人后退半步。
“你爹爬出来,带走一样东西。”老头对着门缝说。
“带走我。”女人笑了。笑声碎,硌耳朵。“他带走我。东西留下了。”
金爷眉毛拧起来。“什么东西。”
女人不说了。数数声又起。这次快,十七步,到十七停。然后她拿指甲刮石门,滋滋响。
“你们要东西。”她边刮边说,“沈瘸子要东西。我爹要东西。东西就一件。在门坎
老头手电立刻照门坎。石门底下一线缝,缝里黑土。土里有个角,拇指盖大,颜色跟石头不一样。青绿。锈青。
我蹲下去。手离那角一寸。我爹的声音又响。这次不一样。他在哭。呜咽,憋着,不让我听见那种。我听过。我爹夜里疼,咬着被角,就是这个声。
“北辰。”门里哭,“别拿。拿了你就得回来。”
我手停住。
疤脸男人上前一步。“沈爷要的就是这个。”他弯腰。金爷枪顶在他后脑。猎灯掉地上,滚到门缝边。光柱横着,照出一双脚。女人的脚,脚腕拴铁链,链子另一头钉在石门内侧。她出不来。她根本出不来。
周影光柱扫链子。铁链锈死,嵌在石头里。这扇门二十年前就没开过。
“你说门是开的。”金爷看老头。
老头手电照那行字。门板上刻的“门是开的”。四个字,笔画粗,刀痕新。刻得潦草。“这字,是后来刻的。”
周影接话。“刻给谁看。”
都看门里女人。她趴地上,手指刮链子。指甲没几个了。血手印是这么来的。从里往外推门,推不动。拿指甲抠。抠了二十年。
“谁刻的。”我问。
“我刻的。”门里女人不哭了,声音清楚。一个字一个字。“我爹让我刻的。他说,这样沈瘸子会来开门。”
老头手电照门板。字底下还有字。更早。刀痕浅,快磨平了。三个字。
张满囤。
我爹写的。我认他笔迹。他瘫之前,给我留过字条。歪,撇捺拖长。张字那个长撇,拖到满字上头。
“我爹来过。”我站起来,“他在门上刻过字。”
“还留了东西。”老头手电照着门坎那个青绿角。
疤脸男人趁金爷分神,猛地一翻腕。金爷枪响。石门洞里炸雷一样,回声撞墙。疤脸男人手腕中枪,砍刀掉地,人往后滚。猎灯灭了。
甬道口那八道光同时亮,照进来。胶鞋踩碎陶片的声音密了。人往里挤。
周影推我。“拿上东西。退。”
我手伸进门缝。那把铲子还在女人手里攥着。我够那个青绿角。指尖碰到。凉。比石头凉。像骨头。我往外抠。土散,角出来一半。
门里女人突然抓住我手腕。手劲大。指甲嵌进来。我抬头,跟她脸对脸。门缝里那张脸,我爹相片上的人。三十年前的她,现在。皱纹更深,眼窝塌,颧骨顶皮。眼睛睁着,眼白多,瞳孔小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张北辰。”
她手松了。
“满囤给你起的名。”她说,“北辰。北斗。他找的东西,就是北斗星。”
她把铲子塞回我手里。转身。铁链哗啦响。她面朝石门内侧,背对我们。肩膀弓起来。
“带东西走。别回头。”
疤脸男人在地上扭,左手捂右腕,血从指缝往外冒。金爷枪口扫甬道口。八道光没过来,停在十七步外。
“沈爷问,东西拿了没。”外面喊。
老头把铜镜掏出来。往门缝里一塞,反着扣。镜面朝外,门里那点光收进去。
“告诉沈瘸子。”老头喊回去,“东西在门后面。要拿,让他自己来。”
外面沉默。光柱晃。交头接耳。然后脚步声往退。一道光留原地。
疤脸男人咬牙站起来,左手攥猎灯,照老头。“沈爷说,他等。”
“让他等。”周影铲子拄地,“我们走。”
我最后一个离开。铲子插后腰,那块青绿的东西攥手心里。走了七步,身后石门响。底下那行字,门是开的。我回头。门缝里黑漆漆。我爹的声音没了。
数数声又起。一,二,三。
停。
三。
停。
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