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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数声音没断。
门缝里挤出来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周影没说话,手按在门板上。那声音数到十七停一下,从头再来。
“十七。”周影说,“跟甬道步数一样。”
我手电照门缝。血手印在光下发黑,一片叠一片,最上面那个还没干透,边缘反光。有人从里面推过这扇门。手印往外,指甲刮的。
金爷把咬在嘴里的手电拿下来,光柱扫门框两侧。没缝。整块石头落槽,底下一线,指头塞不进。他敲石门,声音闷,后面实心的。
“不是这门响。”他说。
老头蹲下,手电贴地。门缝底下光透过去,窄,后面有反光。他掏铜镜,顺缝塞进去,调整角度,凑脸看。
“甬道。后面还有甬道。人在数,不是鬼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我问。
“活人。”老头抽铜镜,镜面沾灰,拿袖子擦,“活的。数数声有节奏,鬼没节奏。”
金爷解开枪套扣,拉了一下套筒。
周影按住他手腕。没使劲,就搭着。“别出声。让她数。”
“听个数数的?”
“数十七步。”周影说,“她走不过十七步,卡在甬道里。”
我蹲下,铲子放地上。手电光往门缝里挤,照甬道地面。黑线从门缝进去,两条血手印像轨。轨尽头黑里有个轮廓,矮,蜷着,贴墙。人。背对门,脑袋顶墙。
手电扫过去,那人没动。数数声停一拍。又从头,一、二、三。
周影用铲柄敲门。三下,清响。
甬道里数数断了。
那人脑袋从墙上抬起来。没回头。声音变了。细,颤,喘不上气。
“谁。”
女人。嗓子哑得像砂纸。
“你谁。”周影反问。
没回答。她往前爬。手扒地,指甲刮石头。爬三步,停,又往回爬。
“她出不去。”老头低声,“在找路。”
“什么路。”金爷问。
老头手电照墙上那行字。“‘门是开的’。她看见这行字,以为门从里面能开。数步数,找机关。”
“门就是开的。”周影说。
老头摇头。“对我们开。对她——”
那女人突然叫。不尖,闷在喉咙里。然后拿头撞墙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停。又三下。
我铲子掉地上。
三下。停。三下。
“怎么了。”周影转头。
我手心全是汗。我爹拍了二十年。三下,停,三下。我小时候学他,我妈打我手,说别学,晦气。
“我爹。”我说,“她撞墙节奏跟我爹拍腿一样。”
金爷手电照过来。“你爹来过。”
“沈瘸子说我爹摸到第二道门,拿了东西走。”
“拿了什么。”周影问。
甬道里女人又数。这次快。一二三四五六,越来越快。十七停住。然后笑了。笑声在甬道撞,碎玻璃滚地。
“她找到了。”老头说。
石门动了。门缝从底下往上扩。门板往里推了一寸。血手印扯开,底下石头全是抓痕。那女人用背顶门,从里往外推。背露在门缝里,衣服烂成条,皮肤上黑线跟地面拖痕一样。
金爷举枪对准门缝。
“别。”周影按枪管,“门开她能出来。她出来我们才能进。”
“你确定她是人。”
“她会数数。人才能数数。”
门继续推。推到能过一个人,卡住。那女人卡门缝里,背对我们,肩膀抖。喘气像拉风箱。
她手伸出来,往地上够。五指张开,摸。摸到我铲子,攥住。不动了。
我蹲下。离她手一尺。手背全是裂口,裂口嵌干血和泥。手腕系红绳,绳拴小铜片。圆形。一面刻“满”,一面刻“囤”。
张满囤。
老头凑过来。手电照铜片。他呼吸变了,粗了。伸手去够。
那女人翻手抓住老头手腕。快。指甲嵌进肉。老头没抽手。盯着女人的手,抬头看后脑勺。
“你是满囤什么人。”老头问。
她攥更紧。声音从门缝挤出来,哑,清楚。
“我是他闺女。”
前室那边一声闷响。石头磨石头。金爷回头。
口子那边有人进来了。
脚步声。不藏。胶鞋底踩碎陶片,咯吱咯吱。手电光从甬道那头扫过来,先照金爷,再照周影,最后停在我脸上。
“张北辰。”来人站定。穿迷彩服,腰里别砍刀,手里提猎灯。四十来岁,左脸一道疤从眉骨到嘴角。“沈爷让我带话。”
金爷枪没放,指着他。“沈瘸子还活着?”
“活得好。”疤脸男人说,“沈爷说,你们手里那块陶片,他找了二十年。”
周影站起来,铲子握手里。“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。”
“沈爷什么都知道。”疤脸男人笑,露金牙,“他还说,张满囤闺女在门后面。你们开门,她就出来。门一开,东西归谁,得按沈爷规矩来。”
老头松开女人手腕。红绳铜片从她手里滑出来,落地上,滚两圈,停在我脚边。
“他规矩。”老头说,“不就是谁活下来归谁。”
疤脸男人猎灯往甬道深处晃。“沈爷还说一句——”
光柱照门缝里那女人。她抬起头。脸转过来。
那张脸,跟我爹屋子里挂的相片,一模一样。
“他说,别开那扇门。里面那个,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数数声又响了。从门缝里挤出来。这次不是女声。
是我爹的声音。
手电光钉在门缝上。我爹的声音,沙哑,拖着尾音,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他咳嗽,清嗓子,痰音重。二十年了,这声音我每天都在想。我妈走那天,他拍腿三下。
我考上高中那天,他拍腿三下。
我头一回下墓回来,他拍腿三下。三下,停,三下。
“北辰。”门里叫。
我往前迈了一步。周影铲柄横在我胸口。她没看我,盯着门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