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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坐回去,两只手搓着脸。
“当年进山的七个人,死了五个。活着的两个,一个瘫,一个废。沈瘸子这条线断了,墓道口找不着。就算知道门后有什么,也得先找到地方。”
“沈瘸子临死前说了什么?”女的问。
所有人都看我。我回忆沈瘸子被骨架扑倒前喊的话。他喊的是救命,是求我,是钱。但这些都不重要。
“他说,老头子早就进去过。”
空气凝住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他说当年老头子一个人摸到了门跟前。什么也没拿,回来就疯了。”
老头猛地站起来。
“不可能。张满囤回来的时候手是空的,但身上没有尸煞。他要是进了墓室,不可能活着出来。”
“除非里面有什么东西放他走了。”
女的说完这句,帐篷里只剩汽灯滋滋的电流声。穿棉袄的男的一直没说话。现在他开口了。
“那老头后来怎么死的?”
“被我拖到山顶。黑血溅了他一身。山上那个主顾先吸了他的血,再看上沈瘸子。我没看清它长什么样。只知道它认尸气。”
“尸煞认尸气不认人。”老头慢慢坐下,“张满囤进过墓室,身上沾了味。尸煞放他出来,是让他当饵。”
他抬头看我,眼神变了。
“你爹当年进去没死,是因为那东西想让他带路出来。你爹出来了,但它出不来。所以它留在里面等。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沈瘸子带人下去。”
“那表呢?”
“表是你爹从里面带出来的。”老头指着我,“他带表出来,是为了留个凭证。证明他去过那扇门后面。但他不敢说,也不能说。说了,你们全家活不成。”
金爷把烟按灭。
“说来说去,还是得下去一趟。”
“下不去。墓道口沈瘸子找着了,我们进不去。”女的把地图转过来,手指点在一个红圈上,“林场封了。今天出了人命,明天就会有警察上山。”
“警察找不到墓道口。”我说。
所有人看我。
“沈瘸子挖了七天才挖通。墓道口在两棵歪脖子松树中间,从外面看是死路。不熟悉的人,走三遍也发现不了。”
金爷慢慢笑了。
“北辰,你记性不错。”
“我下去过一次,差点死在里面。你要我第二次下去,得给个说法。”
“你爹治病的钱,沈瘸子答应给你多少?”
“十万。”
“我给你三十万。”金爷从兜里掏出一张卡,拍在桌上,“先付一半。找到门,再付一半。”
女的皱眉。
“金爷,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金爷站起来,“沈瘸子死了,他的规矩作废。现在我说了算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。
“你其实没看见门后是什么,对不对?”
我盯着他。后视镜里那个拿枪顶我后脑勺的金爷,和现在这个跟我谈价的金爷,不是同一个人。但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。
“你信不信随你。”
“我信。”金爷拍拍我肩膀,“不信你,我也不会带你来这儿。赵叔是当年留守的。你爹进去的时候,赵叔在第二道墓门外接应。他听见你爹在里面喊了一句话。”
老头摘下眼镜擦镜片,手在抖。
“你爹喊的是——‘她还在笑’。”
女的猛地转头。军绿棉袄男的腿往后撤了半步。金爷脸上那点笑意僵住了。
“谁在笑?”
“不知道。你爹就喊了这一句,再没出声。过了半天,他一个人出来了。满身血,手里攥着这块表。”
老头把眼镜戴上,透过镜片看我。
“你爹瘫了二十年,是真瘫还是装的?”
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。我离家十年,每年回去两趟。每次回去,爹都躺在床上,腿上的肉缩成两根干柴,眼珠子盯着天花板,嘴里含含糊糊说些听不清的话。
但有一回半夜,我起来撒尿,看见他坐在炕沿上,盯着窗口发呆。看见我进来,又慢慢躺回去。第二天问他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老头叹气。
“算了。现在知道的都知道了。金爷,你说怎么安排。”
“明天一早,北辰带路,我们四个上山。”金爷拍了拍女的肩膀,“周影,你跟着他。他要是耍花样,你知道怎么办。”
周影——那个半截食指的女人——看了我一眼。
“知道。”
“棉袄留下看家。”
军绿棉袄男的点头。
我坐在角落里,右手搁在膝盖上。药劲儿上来了,胳膊不疼了,反而发烫,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金爷走到门口,背对我点第二根烟。
“北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山上那个主顾,天亮之前不会下山。我们凌晨四点出发,六点到山脚。你带路,走你今天的原路。”
“原路有死人。”
“死人不会说话。”
他看着黑漆漆的国道,声音很平。
“但活人会说。你爹的事,你的事,沈瘸子的事。等这趟活干完,我们慢慢聊。”
我没接话。右胳膊上的烫意往胸口爬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黑色药粉
门外风大。我掏出从老头子身上顺的打火机,想点根烟。打火机底部刻着一行字。我凑到汽灯底下看。
一九八三,九月十七。
和表背上一样的日期。这个打火机老头子揣了二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