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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灯没开。金爷摸黑开上土路,车轮碾过碎石,底盘磕了一下。他没减速。
我右胳膊敷了药,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。手指头还是没知觉,像挂着块死肉。
“表呢?”
金爷左手扶方向盘,右手摊开。我盯着那只手,掌纹深,指甲修得齐整。这双手没沾过土。
“什么表?”
金爷没回头。“你从老头子身上顺的东西。别跟我说没有。那老东西戴了二十年上海牌,当谁不知道。”
我把手伸进裤兜。表壳还带着体温。金爷拿过去,单手翻盖,借着仪表盘的微光看了一眼背面的刻字。他手指顿住。
“一九八三,九月十七。”
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,上了两圈发条。表针走动的声音在车里格外清楚。
“二十一年。”金爷把表揣进自己兜里,“知道这表谁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。”
他不说了。车拐上国道,路两边黑黢黢的白杨树往后倒退。我数着路灯杆,过了七个岔口。金爷开的方向不是回市里。
“去哪儿?”
“你话太多。”
“我折了沈瘸子,放走了他底下人。你觉得我是去避风头的?”
金爷笑了。车里的暖风突然显得很吵。
“二狗子活不过今晚,你比谁都清楚。山上那东西吃了沈瘸子,下一个就是他。你把这消息透给二狗子的时候,就是推他进火坑。”
我没否认。
“借刀杀人,还不用自己动手。沈瘸子带出来的人,一个都别想留活口。你这招够阴。”
“他想拿我当祭品。”
“所以他死了,你还活着。”金爷从烟盒里咬出一根烟,没点,“但你活不活得过明天,得看这张表到底值多少。”
车停了。
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路边一座废弃加油站,卷帘门拉了一半。里头亮着盏汽灯,照出三道人影。
金爷拔钥匙下车。我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右半边身子从肩膀麻到脚趾。
“进来。”
加油站里摆着张折叠桌,桌上铺了张地图。三个人围着地图,两男一女。年纪大的那个头发花白,戴老花镜。年轻男的穿件军绿棉袄。女的二十出头,夹克衫,牛仔裤,扎马尾。她右手食指少了半截。
三人同时抬头看我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阴眼?”老头摘下眼镜。
“张北辰。沈瘸子的外甥。”金爷坐到桌边,把那块上海表拍在地图上,“东西他带出来了。”
“人才带出来就行。”老头拿起表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“刻字在哪?”
“背面。一九八三,九月十七。”
老头的手开始抖。他拿表凑到汽灯底下,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该来的还是来了。”他放下表,抬头看我,“小伙子,你爹叫张满囤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二十年前,这支表戴在张满囤手上。”
汽灯噗地响了一声。穿棉袄的男的站起来,手往腰后摸。女的按住他胳膊。
“赵叔,别急。”
“你爹那时候带队进山。最后只出来两个人,沈瘸子和你爹。”老头盯着我,“那批货呢?”
“我没见过什么货。我爹瘫了二十年,话都说不清。”
“瘫了?”老头皱眉,“他是伤了腿还是伤了脑子?”
“腰以下没知觉。脑子时明白时糊涂。”
老头和金爷交换个眼神。那眼神我看懂了——他们在算,张满囤到底记得多少。
“金爷,你说过的,只要找到当年的人,线就能接上。”老头把表推到桌子中央,“现在人呢?”
“瘫在床上,跟死了没两样。”金爷点烟,这次点着了,“但他儿子在这儿。”
“儿子管什么用?”
“他儿子有阴眼。”金爷吐烟,“进过辽墓,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二十年前的事,他没赶上,但他能进当年的墓。”
女的开口了。声音低,哑。
“你进过血池?”
“没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门后有尸体?”
“手电筒照的。门缝里伸出来一只手,手腕上戴着这块表。”
其实我根本没走到门跟前。血池那关我就昏了,是老头子把我拖出来的。后来醒过来,老头子已经死在地上,手里攥着这块表。但金爷需要我知道门后有什么,我就得知道。
老头半信半疑。
“那只手……是活的还是死的?”
“干的。”
女的往前迈一步。她盯着我眼睛,目光从瞳孔扫到眼皮,像在验货。
“你左眼有东西。”
她伸手要掀我眼皮,我侧头躲开。动作太快,右胳膊被牵动,疼得我倒吸一口气。
“别碰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说了别碰。”
她收回手。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阴眼是胎里带的还是后来开的?”
“后来。一枚玉佩。”
“玉佩呢?”
我没说话。她等了三秒,转头看金爷。
“他不老实。”
“他要是老实,沈瘸子也不会死在他手里。”金爷敲敲桌面,“行了。表确认了,人也有了。接下来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