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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一样的寂静。
我站在黑暗里，一动不敢动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左肩的伤口在叫嚣，可我感觉不到疼。所有的感官，都被那个背影，那阵哼唱声给攥住了。
那是我爹的调子。是我童年记忆里，最温暖，最安全的声音。可它现在出现在这里。出现在一个诡异的地下血池边，从一个本该瘫在炕上的男人嘴里哼出来。
我的脑子一片空白，又或者说，太多的念头挤在一起，炸成了一锅沸腾的粥。
骗局。疯子。
钥匙。烙印。
那个男人的哼唱声，戛然而止。洞穴里只剩下血池“咕咚、咕咚”的，像是心跳一样的声音。
然后，一个嘶哑的，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，在空旷的洞穴里带着回音。
“来了。”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他知道我在这里。他一直在等我。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我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一步。脚下踩到一块碎石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声音在死寂中，被放大了无数倍。那个坐在血池边的男人，动作僵了一下。
他缓缓地，一寸一寸地，转过身来。血池的红光，微弱地照亮了他的脸。
那张脸，我看了三十多年。有过被酒精泡透的颓唐，有过被生活压垮的麻木，更有瘫痪在床十年，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枯槁。
可现在，这张脸，红光满面，甚至比我记忆里他年轻时还要精神。
他站了起来。身板挺得笔直，哪里还有半点佝偻的影子。那双浑浊的眼睛，在血光的映照下，竟然透着一丝诡异的红。
“北辰。”他叫我的名字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，还有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。“过来，到爹这儿来。”我死死盯着他，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我爹死了。十年前，那个为了救我，被房梁砸断了脊椎的男人，已经死了。眼前这个，是个怪物。“你不是我爹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爹……他瘫了。”他笑了。
那笑容，让我从心底里发毛。
“傻儿子，我要是不‘瘫’了，怎么护得住你？”他朝我走过来，脚步很稳。
“外面那些人，像闻着血腥味的狗，到处在找我们父子，找我们身上这个‘烙印’。爹不装成个废人，我们爷俩早让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。”
他承认了。他亲口承认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局。
我的大脑嗡嗡作响。
他说的“外面那些人”是谁？我压下心头的巨浪，想起了那几张被我贴身藏好的纸。
“沈瘸子呢？”我死死盯着他，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，“他也是外面那些人？”
我爹脸上的笑容，慢慢消失了。他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他？”他轻蔑地哼了一声，“一个想把自家钥匙卖给外人的叛徒。他以为他能拿到他想要的‘永生’，结果呢？”
他抬起手，指向洞穴深处的一片黑暗。
“喏，他就在那儿。陪着一堆烂骨头，守着他的‘永生’呢。”我的心，沉到了谷底。笔记本上说的是真的。
沈瘸子死了。被我爹，或者说，被眼前这个顶着我爹皮囊的怪物，给弄死了。
“北辰，别信那个叛徒的鬼话。”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，充满了慈爱，“我才是你爹，我做的所有事，都是为了你好，为了我们这个家。”
“为了我们家？”我再也控制不住，一股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和愤怒，瞬间冲垮了理智。
“为了我们家，你就让我给你端屎端尿十年？”“为了我们家，你就看着我为了给你挣医药费，一次次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，去下那些要命的斗？”
“为了我们家，你就把我当成一把钥匙，送到这个鬼地方来！”我的吼声在洞穴里回荡，带着哭腔。他沉默了。血池的红光，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“是。”许久，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“你是钥匙。”“但你也是门的主人！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里，燃烧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狂热。
“只要用你打开‘门’，你娘就能回来！”
“我们一家三口，就能真真正正地，永远在一起！”我娘……那个在我五岁时，上山采药，就再也没回来的女人。我爹说她被黑瞎子叼走了。原来……也是假的。所有的一切，都是假的。这个疯子！“你娘在‘门’后等我们，她在那边过得很好！”他朝我张开双臂，一步步逼近。
“来，北辰，跟爹一起，去接你娘回家！”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刀，捅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我看着他狂热的脸，闻着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烂味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不。我不能信他。我猛地想起了什么，手伸向了另一个口袋。那个用油纸包着的，被熏黑的断指。“你别过来！”我掏出那个东西，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，胡乱地对着他。我爹的脚步，猛地停住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，脸上的狂热瞬间变成了极致的震惊和愤怒。“这东西……怎么会在你手里？”他的声音尖锐起来。
“这是‘守门人’的信物！那个叛徒，他居然把这个都给了你！”
“叛徒？”我反问，捏紧了手里的断指，油纸的触感滑腻，底下的骨节硬得硌手，“我看，想把我卖个好价钱的，是你吧？”
他死死盯着那截断指，眼神里是混杂着忌惮和杀意的疯狂。
“你知道什么！”他嘶吼道，“守门人就是一群疯狗！他们守着那扇破门，不让任何人进，也不让任何人出！他们把你娘关在里面，永世不得超生！沈瘸子那个蠢货，居然信了他们的鬼话，想把你这把钥匙卖给他们，换他自己苟延残喘！”
守门人。
钥匙。
我娘。
一个个词砸进我的脑子，炸得我嗡嗡响，但我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。
“沈瘸子是守门人？”我往前逼近一步，故意举起那截断指，“他想阻止你？”
我爹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
血池的红光映着他的脸，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，试图重新挤出一个慈父的笑容，但失败了。
那表情比哭还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