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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授十八年六月十二，晨风里已经带着七分燥意。
朱标刚把一本九边马政的折子合上，夏福贵便躬着身子，双手捧上一封公文，低声道：“陛下，应天知府方大人刚上的折子。”
朱标接过来展开，里头字迹工整，洋洋洒洒上千言，说的无非是一件事：
天子禅位诏书明发之后，江南士民感念圣德，应天府乡绅富户自发捐资，制就了万民伞二十四柄，万民衣八百袭，公推地方名流十二人，伏乞天子驾临聚宝门外，受万民瞻仰叩谢。
朱标眉头拧成了一团，重重批下几行大字：
“什么德迈尧舜、功盖成康！不务正业！夏税开征在即，多想想如何平抑粮价、疏浚水网。即刻勒令散了！”
批罢，折子往案前重重一掷，冷笑道：“糊涂东西！劳民伤财，扎什么万民伞？他也好意思递到朕跟前表功！”
夏福贵连忙拾起折子，躬着身悄悄退了出去。
谁料才过了两天，十四日午后，应天知府的第二道加急折子又递进了通政司。
这一回折面上的字迹全飞了，方知府在折子里叫苦不迭：
严旨一下，臣即刻遣差役驱散乡绅。可谁知万民伞刚撤，府衙大门反倒叫人给堵了个水泄不通。
来的全不是有功名的士绅，而是乡下的老头老太，足足有三四百人。年纪最小的也过了花甲，年纪大的连拐杖都快拄不住了。
这帮老人家既不要赏银，也不接劝慰，就齐刷刷盘腿坐在府衙大堂前的石阶上。
领头的几个老汉说了，他们听闻皇爷要退位，心头慌得没着没落，死活要进宫亲眼瞧一眼，“皇爷是不是让奸臣逼退的，是不是身子骨不成了”。
差役们撵不敢撵，碰不敢碰，老人家往地上一倒便是一条人命，整个应天府衙门已彻底瘫了差使。
朱标读完这第二道折子，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良久，他失笑一声，把折子递给侍立在一旁的朱文堃：“你瞧瞧，这就是你曾祖父当年常说的‘军汉子好打发，泥腿子最难缠’。”
朱文堃接过折子扫了一遍，轻声道：“皇祖父，老百姓是真舍不得您。”
朱标叹了口气，朝夏福贵吩咐道：“传旨给方知府，让他把人都好生劝回村里去。若实在劝不住……就挑几个老头老太太，领他们进宫来，朕见上一见。”
翌日晌午，乾清宫西暖阁的大门敞开着。
屋里没摆御案，地当中铺着厚实的青缎大毡。
朱标穿着一领家常的松绿细布道袍，斜倚在软榻上。
两膝之上，遵钧与傅氏所生的小姐儿正各自扭动着肉乎乎的身子较劲。
徐妙锦坐在一旁绣墩上，低眉剥着新鲜莲子。
门帘挑起，夏福贵小心翼翼地引着八个老人挪进了暖阁。
老头们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原色粗麻布衣，老太太们头上包着褪了色的青布帕子。
他们怀里抱着竹篮、布包，一踏进这金碧辉煌的神仙地界，脚底板便僵得不敢往前挪，扑通扑通全跪在了门边。
领头的老汉白胡子垂到了胸口，脑门贴在砖地上颤声道：“草民……草民给皇爷磕头……皇爷万寿无疆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，都这把年纪了，那膝盖骨还要不要了？”
朱标拍了拍遵钧的小屁股，朝夏福贵扬了扬下巴：“夏大伴，还不把长凳搬过来！给老哥老嫂们看座！”
小太监们赶忙搬来四条长木凳，八个老人推推搡搡，哪里敢坐实，不过挨着半边屁股悬空支着。
为首老汉瞧见软榻上皇爷一身布衣抱娃娃的模样，壮着胆子哑声喊道：
“皇爷！使不得啊！天下大着呢，全指望皇爷一人掌舵，皇爷怎么说退就退了？可是……可是朝里有人逼皇爷不成？若是有人使坏，草民这把老骨头哪怕去午门撞柱子，也得替皇爷叫屈！”
“胡说八道！”朱标拍着腿大笑起来，膝头的两个孩子也跟着咿呀乱叫。
他拿手虚虚一指那老汉：“朕问你，你在家里抱不抱孙子？”
老汉愣了愣，讷讷道：“抱……草民连重孙子都满地跑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