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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殿新科进士，原本还在琢磨自己前程，此刻被生生震醒了神。
“学生亦有本奏！”
不待众人反应过来，熊绍辉已豁然离席，大步迈到薛玙身侧撩袍跪下，声如洪钟：
“学生生于湖广，自幼见惯了江汉水患，民生多艰。殿试策论，学生曾言：‘治边者，先实其仓廪。’
学生虽愚鲁，愿提一领旧毡，请命西出阳关，为宁王殿下督理屯田粮赋，纵使塞外风沙蚀骨，断不退缩半步！”
话音未落，郑默春也已抢步出列，伏倒在侧：
“学生请命，前往广宁！学生生于巴山，长于蜀水，素知山川险阻，转输之劳。
燕王殿下乃诸王之长，不辞辛劳，辽左拓荒，此正是国家用人之际，学生不才，愿效犬马之劳！”
眼见前三甲齐齐跪地请命，韩成几步跨出班列，通的一声跪在三人身后：
“学生在北地受尽苦寒，本是草芥之身，蒙朝廷栽培，方有今日。
学生请命，远赴极南，纵使死在荒滩，尸骨亦化作大明之界碑！”
“学生请命西域！”
“学生愿赴辽东！”
“学生愿往南洋！”
“学生愿往北疆！”
后排几十个士子呼啦啦全跪了下来，声浪在大殿金柱间回荡。
周鸣谦僵在条凳上，只觉脸颊火辣辣疼。他也想站出去，可一想到极南的巨浪，西域的风沙，两条腿就软得像烂泥。
去，是九死一生；不去，便成了个遭人唾弃的缩头乌龟！周鸣谦咬咬牙，终于离了座席，伏地不敢抬头。
满殿热血激荡，近三百名进士几乎跪倒了大半，在坐的考官们无不交口称赞。
朱高炽站在下首捧着大银壶，眼角冷不丁抽了抽。
他斜乜着地上跪成一溜的状元、榜眼、探花，险些没当场乐出声来：
‘好一个薛玙，这小兔崽子心眼可真是多！你跳海是求生，老熊四十几了，老郑万贯家财，这俩老倒霉蛋，是被你生生架在火上烤啊！’
他目光又往上首溜了溜，肚子里暗暗嘀咕：
‘这要是换成皇祖坐朝，拍手一句“好，准奏”，当场就能把你们这帮新科贵人全发配了，看你们上哪儿哭坟去！’
朱允熥缓缓站起身，温声道：
“诸卿一腔热血，孤心甚慰。古人云：‘男儿何不带吴钩，收取关山五十州。’
卿等敢向狂风巨浪中讨前程，单是这份志气，便不负平生所学。”
这几句夸赞极重，后排几个年轻进士听得眼圈发热，熊绍辉和郑默春背上的冷汗，却悄无声息地把内衫给浸透了。
朱允熥话锋一转：“孤适才瞧着，席间亦有不少士子默然端坐，未曾出列。尔等不必心慌，更不必觉着矮了旁人一头。
国有拓疆之士，亦有守土之臣。两京十三省，一千余州县，数千万农夫织妇。
每年漕运粮税要有人算得明白，田亩水利要有人踩着泥水修整，小民冤屈狱讼要有人秉公断决。
留在这两京部院、府州县衙里当差，看似没有惊涛骇浪，可所受之熬煎，所担之干系，丝丝毫毫不比远涉重洋来得轻巧。”
朱允熥袍袖轻抚，正色道：
“出洋者为先锋，守土者为根基。出塞是给大明开辟枝叶，持家是给大明稳固根本。一内一外，皆是朝廷股肱赤子。”
一番春雨落下，朱高炽在旁边听得直咂嘴，忍不住把滚圆的肚子挺了挺：
‘瞧瞧！允熥这小子手艺越发纯熟了！人家表忠心，你要是当真照单全收了，那叫脸厚心黑！
薛玙架火，熊郑自保，满殿人都在演，要是不给搬个梯子，这出戏非演成惨剧不可！
太子这刀切豆腐两面光的心思，可真真是绝了！’
朱允熥神色转为端凝肃穆：
“今日在此，孤只有一句话交代与诸卿——
朝廷开科取士，用人之道唯有八个字，注重实务，不尚虚文。
大明往后考绩官员，不看你写了多少锦绣文章，不听你讲了多少圣贤微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