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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信手里黄绫册子捧得极稳，垂着眼帘，腰身微躬，正正经经立在殿心。
朱允熥靠在椅背上，手里慢条斯理地转着一只白玉小盏。过了足足半盏茶工夫，他才抬了抬下巴。
身旁随侍的刘权蹑着小碎步下阶，双手将册子接过来，转呈案前。
朱允熥随手翻开。
“哗啦、哗啦”，翻纸的声响不大，但在落针可闻的殿里，清脆得扎耳朵。
他只看了头两页，眼梢便微微挑了一下，顺手一掷，册子稳稳砸回张信怀里。
“天官大人，”朱允熥似笑非笑，“朝廷设六部，以吏部为首，天下官员铨选考绩，那是你老先生印把子里的分内事。你把这烫手山芋推到孤跟前做甚？”
他指头在案上轻轻一扣，带着几分戏谑：
“这满堂英彦，哪一个不是你张部堂亲手拔擢出来的门生桃李？你自己惹下的官司，自己去同他们分说。”
张信稳稳抱住黄绫册子，躬身应道：“臣，领旨。”
他直起身来，转过脸，面朝向两廊下排开的这近三百名新科进士。
方才面对储君的恭顺之色，刹那间收敛得干干净净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堂堂天官的森严威仪。
他目光自前排熊绍辉、郑默春、薛玙等人面上一寸寸刮过，先道了一番四平八稳的官场言语：
“今科大比，皇恩浩荡。诸位贤契自数千举子中脱颖而出，名列金榜，此乃祖德流光、家学渊源之至幸。
跨过这文华门，诸位便皆是天子门生，国家之干城，士林之瞻仰。
往后入阁拜相，封妻荫子，端的是青云直上，前程似锦。下官身为同考，亦为诸位贤契贺。”
殿内众进士齐齐躬身，口称“不敢”。
前排几人暗暗舒了口气，只当这顿恩荣宴后，便要照着旧例领受翰林院与六部的清贵缺分。
熟料，张信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硬脸上，忽然浮出一抹极其古怪的苦笑。
他将怀里黄绫大册提了起来，在封皮上“笃笃”敲了两记，眉峰一挑，眼神锐利起来：“客套话说完了。现在，咱们关起门来，说点实打实的真章。”
殿内空气骤然一紧。
“诸位贤契可知，下官手中这本册子里，记的究竟是何物？”
张信也不等下头接话，自顾自摇头长叹了一声。
那调子拖得又软又酸，活像被债主堵在门口要账的落魄账房：
“实话同诸位讲了吧。这半月里，吏部大堂的门槛，险些让四路快马给踏断了。
南洋满剌加的晋王殿下递了急章，说商埠日增，市舶司缺能核洋税、通外藩的大才，张口要四十名进士；
西域亦力把里的宁王殿下更绝，说塞外荒原新辟万顷军屯，缺懂律法、能管粮道的硬汉，八百里加急，索要五十名；
东北广宁的燕王殿下，忙着在白山黑水修城筑堡，胃口更大，要六十名精通工料、能抚流民的佐贰；
至于极南大洋上的肃王殿下……”
张信说到此处，目光深邃扫视全场，苦笑道：
“肃王殿下在折子里同陛下讲，那是一块比中原还阔的万古新陆，急等长脑子、能立大明规矩的父母官！
要多少？他说多多益善，便是把今科进士全打包送去，他那头也吃得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