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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说规矩森严无人敢喧哗，但整座大殿里，近三百名进士齐齐倒吸冷气的声音，聚在一块儿，竟如一阵细碎的闷雷。
张信摊了摊两手，对着这帮得意门生，极其光棍地吐出一句半真半假的诛心之言：
“四位藩王给下官下了死令！言道吏部若是派不出人，便要亲自回京，寻本官的晦气。诸位贤契，你们自己说说，下官这个座师，是不是难做得很呐？啊？”
满堂寂静。
坐在后头的周鸣谦，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哆嗦，几滴残酒溅在蓝袍上，面如土色。
满剌加？亦力把里？辽东？极南蛮荒？那些地界，在他们这些娇生惯养的江南士子听来，跟发配充军有什么分别？！
然而，这种惊惶并未在殿中蔓延多久。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人，是张信。
许多年轻进士的目光，盯在张信胸前补子上。
张信是谁？天授六年甲戌科状元！
当年人家三十来岁，正是大好年华，翰林院椅子都没坐热，一纸调令下南洋，在湿热海风里摸爬滚打。
十二年之后，人家回了京，执掌天下铨选，成了满朝文官的班首！
留在翰林院熬资历，修完宋史修元史，二十年过去，头上兴许还顶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五品中允；
留在六部观政，端茶倒水看尽脸色，熬到两鬓斑白，也未必能摸着侍郎的袍角！
大明早已不是洪武初年那个缩在内陆的中原王朝了。
市舶司流金淌银，新大陆遍地金砂，四野拓荒，那是何等泼天的功业？
放过去，你管的是方圆数百里的海港大榷。只要差事办得漂亮，回京那便是带着通天实绩的封疆重臣！
张信那句“好难做”，哪里是诉苦？分明是把一把把通天大梯，硬生生砸在了他们每个人的眼皮子底下！
那是大势，是帝国向大洋倾斜的浩瀚气运！谁若缩在金陵城图安逸，谁就是自绝于这个天翻地覆的伟业！
呼吸粗重了，满殿年轻士子的眼底，渐渐腾起狼一般的凶光。
便在这一片暗潮汹涌、众人尚在惊疑权衡的瞬息之间。
“砰。”一声极脆的搁筷声，自前排打破了僵局。
众目睽睽之下，一身崭新进士罗袍的薛玙，面色肃穆，长身而起。
他半分犹豫都未曾显露，径直迈出座席，步履沉稳如山，行至张信身前三尺之处。
撩袍，屈膝，重重跪下。
“学生薛玙，启奏太子殿下，回禀座师大人！”
薛玙双手平叠举过头顶，清朗的嗓音在大殿激荡开来：
“殿试策论，学生曾言：‘涉沧溟之险，制百蛮之命。’古之学者，知行合一。
当年吾师以状元之尊，请缨泛海。学生忝列今科探花，敢不继吾师之宏志？江南温软，非埋骨之所；沧海浩荡，正策马之时！
学生不求翰林清贵，不恋京华烟柳，愿为座师分忧，请命远赴南洋市舶司，为大明经略海疆，万死不辞！求太子俯允，求吾师成全！”
张信注视着眼前得意门生，胸口巨石轰然落地，心说：
好一个薛玙！好一个先声夺人的新科探花！
这一拜，替天家把这团烈火，彻底给点燃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