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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了新科状元和榜眼，于谦立在听雨轩里，低声念叨着：
“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说乎？人不知而不愠，不亦君子乎？”
门帘冷不丁教人一把扯开。杨文一步跨入，歪着脑袋哂笑道：
“又在儿伤春悲秋，酸秀才的臭毛病又犯了？”
于谦连忙欠身行礼：“总兵大人，这是圣人教言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，少跟老子掉书袋！”杨文一把拉过条凳，大马金刀坐下，手指头敲得桌面咚咚响：
“小子，飘了没？状元公给你作揖，榜眼公要给你当马前卒，心里头美得直冒泡了吧？”
于谦正色道：“学生不敢。两位先生皆是深明大义的饱学之士，今日来访，不过是探讨天下经纬……”
“探讨你娘的腿！”杨文一口浓痰啐在脚边，横眉立目道：
“后窗根底下，老子听得真真儿的！那两个老狐狸，给你当爹都绰绰有余！左一个‘贤弟’，右一个‘愚兄’，叫得那叫一个甜，你他娘的还真敢答应！你们家孔老二怎么说的？‘巧言令色，肏先人！’”
于谦噎得脸皮发紧，低声道：
“总兵大人，何必把人想得这般不堪？郑先生家中万亩良田，今日能痛陈士绅逃赋之弊，足见赤子之心……”
杨文手里的旱烟杆子顺势戳在于谦脑门上，硬生生点得他后仰了半寸：
“狗球赤子之心！你小子光长了副装四书五经的脑子，半截心眼子都没长出来！老子就琢磨不透，天家究竟瞅中你啥了！
你以为他们真是来拜你的？人家是冲着你脑门上顶着的那块金字招牌来的！太孙伴读！东宫快婿！谁不眼热？
他们今儿跑这一趟，七分是在夸你，剩下那三分，是借着你小子的嘴，给文华殿那位爷递话呢！”
于谦面皮刹那间褪尽了血色：
“不……不会吧？他们……他们已荣登一甲，乃是天子门生，何须再行此谄媚之举？”
杨文眼里透出边关老兵特有的讥诮：
“一甲算个鸟？进了翰林院，不过是从六品的修撰、正七品的编修！南京城里掉块瓦，能砸死三个五品官，他们算哪根葱？
江南那帮世家大族刚挨了太子一顿猛削，正是窝火的时候。这两个外省侉子一步越到你师兄前头去了，你猜他们夜里睡觉脖子发凉不发凉？
这两头货，再不赶紧找棵大树抱上，明儿叫人连皮带肉吞了，都不知道骨头吐在哪条阴沟里！
你小子那点心眼子，跟我们这帮丘八坐一桌勉强够用；真跟那帮摇笔杆子的坐一桌，回头人家把你卖了，你还得乐呵呵帮着数银子！傻狍子！”
一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，于谦僵在原处，两手扣在袖筒里，半天没吐出一个字。
杨文斜睨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，眼神更加阴冷下来：
“得嘞，老子告诉你，这还只起了个开头。金陵城里那帮新科进士，全都削尖了脑袋想钻营，过不了两日，就能把讲武堂辕门给踩塌了！
老子这里是养杀才的兵营，不是秦淮河上的相公堂子！成天听这帮王八蛋之乎者也，老子寿数都得短三年！”
说着，他伸手揪住于谦的领口，使劲往前一扯：
“老子问你，想不想跟后头这帮笔杆子斗心眼？”
于谦被勒得回过神来，本能地摇头：“不……不想。”
杨文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铜腰牌，“啪”的一声砸在他胸口：
“给老子带两队老兵，去湖州督办招兵！滚去！”
于谦接了牌子，应了一声，慌慌张张挑帘跑了出去。
杨文叉着腰立在门内，望着那道跌撞的年轻背影，狠狠啐了一口，骂道：
“肏他娘的，真让人把这傻小子给绕进去，再闹出点什么腌臜祸事来，太子能饶得过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