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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胪大典已过去三四天，金陵城的狂欢还未彻底散尽。
秦淮河两岸成日飘着琵琶曲。三甲进士骑马游街，热闹泼天。
整座城都浸在酒气和欢笑里，唯独城外讲武堂静悄悄的。
午后刚过，两匹温顺的青骢马踏着官道上，在辕门外驻了足。
马背上翻下两个人来，身上穿着簇新的杭绸直裰，头上戴着极素净的软翅唐巾。
一人年过四旬，面皮微黄，留着极齐整的三缕清须；
另一人稍显年轻，身形微丰，腰间虽说只系了根素绦，脚下那双厚底缎靴的面料，却精细得很。
守门哨卒铁矛一横，冷声喝道：“军机重地，闲人莫入！”
年长的那位极有涵养，自袖中摸出一张大红名帖，连同吏部刚发的敕牒官凭，双手平平递了过去，温声道：
“劳烦小哥通禀总兵大人，就说湖广江夏熊绍辉、四川华阳郑默春，特来拜谒讲武堂于廷益先生。”
“什么熊什么狗，关老子何事？”哨卒满脸不耐烦，垂眼往那折子上扫了一扫，“天授十八年……一甲第一名……状、状元？！”
那兵卒舌头打了结，连退两步，险些被自个儿的铁矛绊倒。
他见鬼般打量着眼前这俩中年书生，不敢怠慢，撒开腿就往中军大帐狂奔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杨文大步流星跨出营门。他披甲未卸，眯着眼打量着新科状元和榜眼：
“哟，金殿传胪的贵客，不好生在国子监吃琼林宴，跑到这马粪窝里来闻骚气？”
熊绍辉平声道：“总兵大人见笑了，登科纯属侥幸。不至辕门见钱塘于生一面，我二人这趟金陵之行，便算白来了。”
杨文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，大手一挥：
“好！冲你们这句话，还算识货！进来！”
转过头，杨文一把拽过身侧的亲兵百户：
“去后营！把于谦那小子从草料堆里薅出来！命他去后堂，拿滚水里里外外给老子刷三遍！把前日兵部刚送来的那套九品总旗武官常服给他套上！
还有，把老子平日歇脚的听雨轩拾掇干净，沏好茶！敢给老子丢了讲武堂的脸，抽你四十军棍！”
听雨轩是讲武堂深处一间僻静的青砖小筑，靠着一丛老竹，倒格外清爽透气。
熊绍辉与郑默春端坐在长案两侧，凝视着门外那道青石小径。
脚步声极轻，极稳，由远及近。竹帘一挑，一道挺拔的身影跨了进来。
屋里两人同时站起身，目光齐齐一凝。
站在门槛内的年轻人，身材瘦长，套着一身青布武官常服，腰束双扣牛皮带，整个人如标枪般笔挺。
于谦双手抱拳，依军礼长长一揖：“讲武堂后营总旗于谦，见过状元公，见过榜眼公，今日得见，荣幸之至。”
熊绍辉定定看着他，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他是名宦世家出身，祖父曾任云南提刑按察司督学，父亲亦官至湖广按察副使。
他十九岁中秀才，才高气傲，却在秋闱里整整跌撞了十年，二十九岁方得中举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