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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后又是十三年科场沉浮，耗到四十二岁双鬓微霜，才踩着厚重的家学底蕴，在金銮殿上搏得一甲头名。
而眼前的于谦才十九岁，本该春风得意马蹄疾，却一身戎装，绝于名利场了。
郑默春快步上前，一把托住于谦的双臂，苦笑道：
“廷益贤弟，莫要折煞我等了。今日若论官阶，我二人不过是翰林院待诏的白身；若论文章风骨，你才是今科两千八百士子里，真正横刀立场的真状元！”
于谦神色坦荡：“先生过誉了。学生负气弃考，乃是败军之将，何敢言勇。”
熊绍辉摇了摇头，拉着于谦在案边坐下，神色郑重至极：
“三月二十九那天，贡院门前的大照壁，我和郑兄都在人堆里。
贤弟首场经义文章，破题如泰山崩颓，骂尽了结党营私的伪君子；第二场论表判语，老辣沉稳，胜过刑部十载提刑官。
至于最后那篇《官绅一体赋役策》……”
说到此处，坐在对面的郑默春长叹一声，接过了话头：
“实不相瞒，我郑家在四川华阳有良田万余亩，佃户千余人，宗族子弟免役挂靠者不计其数。
你那篇卷子贴出来的时候，愚兄第一眼看去，只觉得头皮发麻，恨不得立时跳上去撕了它！因为你那是真真切切在刨我郑家的祖坟！”
于谦神色微动，未曾插言。
郑默春抚着颌下短须，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老竹，语气里满是自嘲：
“可当我挤出人群，回了会馆，一个人坐在暗室里从头细想……
廷益贤弟啊，大明立国五十余年，田亩兼并若此，边地民不聊生若此，再任由我等士绅这般吸髓饮血下去，这天下……还能撑几个五十年？”
这位三十七岁才考出蜀道的富家子弟，直直看着于谦：
“天下人都晓得这个道理，满朝公卿谁心里没本烂账？可从弘文馆到内阁，谁敢说？又有谁愿说？
唯独你这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，把自个儿身家性命、泼天前程全扔进了泥坑里，硬生生在大照壁上凿出了这道口子！”
熊绍辉自怀中取出一叠折得方正的桑皮纸，轻轻推到于谦手边，那是他们二人凭记忆，补齐抄录的《一体赋役策》。
熊绍辉端起桌上粗瓷茶碗，神色肃然：
“天下浊流滚滚，人人皆争权夺利，唯独在你于廷益身上，我二人看到了古之国士的风骨。
今日特来敬你一杯茶。来日若朝堂相逢，我等虽力薄，愿为马前卒，替你挡一挡暗处冷箭。”
于谦眼圈泛起微红，端起瓷碗，重重与二人一碰：
“天下为公，行道者不孤。学生，谢过两位先生厚爱。”
大碗相击，茶汤微荡。
屋角残存的一点马粪气，叫这满屋竹香茶气彻底冲散了。
三人讲诗论文，说古道今，非常之投缘。
到了饭点，杨文备下了饭菜，二人拱手道：“军营重地，不敢久扰，就此打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