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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不就结了！”朱标笑道，“你们一个个在家里含饴弄孙，偏偏要把朕当成耕田的老黄牛，非得活活累死在这张龙椅上，你们才满意不是？”
老人们面面相觑，心底那份天威之惧被这句粗白的大实话冲散了大半。
一个老太太用袖口抹了把眼泪：“皇爷说笑了……皇爷是天上的龙，哪能跟咱们泥腿子比。”
“天上的龙也得吃饭睡觉！”朱标敛了敛笑，语气又软又温和，“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。朕照旧住在南京城里，哪儿也不去！你们过你们的日子，地照种，饭照吃，该娶媳妇的娶媳妇，该添丁的添丁。天家绝不来平白搅扰你们！”
老人们听得眼眶通红，坐在长凳上连连抹泪。
朱标像寻常里正查户口一般，家常絮叨起来：“老哥，你家在哪个村？几口人啊？”
“回皇爷，草民是江宁禄口村的，一大家子二十多口。”
“房子漏不漏风？顶上的茅草开春翻新了没有？”
“不漏，不漏！前年庄稼收成好，换了青瓦了！”
朱标又转向中间一位老妇人：“老嫂子，家里口粮够不够吃？身上这褂子是去岁新添的吧？”
“够吃，够吃！”老妇人受宠若惊，慌忙解开怀里紧紧抱着的青布包裹，“皇爷，老身家里穷，没得好物件。这是老身昨儿下半晌自个儿磨的小磨香油，还有自家腌的青壳鸭蛋……皇爷尝个鲜，莫要嫌弃……”
其余几个老人也慌忙把篮子捧起来，有的带了半升新收的黄粟米，有的包着一小罐干马齿苋，全轻轻搁在殿砖上。
领头的老汉盯着朱标看了好一会儿，咧嘴乐了：
“皇爷，洪武三年那会儿，草民在西华门外见过太上皇呢！太上皇那时带着皇爷您去劝农，手里握着一把麦穗，嗓门大得像天上打闷雷！皇爷那时候比眼下的小太孙还年轻呢！”
朱标听得失神，片刻后摇头笑道：“朕脾气随母后，不像父皇那般刚烈，可吵不过你们。”
坐在末尾的一位老阿婆，双手合十，对着朱标颤巍巍地拜了又拜：
“皇爷是个大善人。老身耳朵聋，眼也花，不懂朝廷大道理。老身只知道自打皇爷登基，村里没征过一回加派烂税。老身每天清早爬起来，第一件事就是给菩萨点上三炷香，求菩萨给皇爷增寿，皇爷定能活到一百二十岁！”
老太太说得极其笃定，浑浊的老眼里泪光闪闪。
朱标脸上笑意却在这祝祷里，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静静看着地上那粗瓷香油、裹着黄泥的咸鸭蛋、还有金灿灿的粟米。暖阁里一时只剩下遵钧吮吸布老虎的吧唧声。
良久，朱标轻轻拍了拍遵钧后背，视线落在侧后，沉沉唤了一声：“文堃。”
朱文堃垂首向前半步：“孙儿在。”
朱标目光利如寒刃，直逼孙儿：
“朝廷里那帮饱读诗书的人，满口‘天道深远，小民易虐；皇权赫赫，上天难欺’。他们自以为聪明，把小民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愚夫蠢妇。”
朱标冷笑了一声，“你给朕牢牢记住了！天下之大，唯有这泥地里的小民，才是最难欺瞒的！
谁让他们吃饱了饭，谁刮光了他们的油；谁拿他们当骨肉，谁把他们当牲畜，他们比满朝朱紫都要清楚万倍！
当年桀纣暴虐无道，自命为天上的太阳，耀武扬威不可一世。可老百姓在泥坑里骂的是什么？‘时日曷丧，予及汝皆亡！’
今日他们进宫求菩萨保朕长生，明日若坐在这位子上的人敢喝他们的血，他们手里的粪叉锄头，立时就能变成斩断龙脉的马刀！文堃，你听懂了没有？！”
最后一句喝问在大殿里回荡，朱文堃浑身一震，撩袍跪伏在地，颤声道：“孙儿……铭感五内，万死不敢忘皇祖教诲！”
朱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对夏福贵吩咐道：
“东西全收下，送到小膳房，晚上给朕蒸了吃。
传朕的旨意：
今日入宫的八位老人，每人赐内造鸠头寿杖一根，给官府勘合，见知县不跪，免本户丁役三年。
一人赐粗绫两匹、细白米二石、宫制药酒一坛。套上官轿好生送回各村去，莫要颠着老人家！”
八位老人喜极而泣，在小内侍搀扶下，千恩万谢退出了乾清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