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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授十八年四月十三，辰时初刻。
昨夜下了一场透雨，贡院屋檐的积水顺着瓦沟往下漏，在石阶上砸得啪啪响。
至公堂前后两重铁栅门次第大开，守在院角的锦衣卫按刀直立。
朱高炽在前头引路，朱允熥一身盘领窄袖常服，面色沉静。
朱文堃落后半步，跨过门槛那一瞬，目光在一摞摞黄绫封套上极快地扫了个来回。
陈迪、解缙、张信，连同王嘉云、曹鼎、贺尧臣等八位房考官，早已在案旁肃立。
见太子与太孙到了，众人齐刷刷躬身长揖。
朱允熥点点头，径直走到案前站定。
长案正中码着三大匣朱卷总册，最上头压着一柄三寸长的白银裁刀。那是用来裁开原卷糊名暗签的法器。
自洪武初年定下科规，裁开糊名这一刻，便叫“见天日”。文章背后到底是何方神圣，全凭这一刀挑破。
“诸卿辛苦。”朱允熥目光平平扫过众人，“考官公议的名次，都画押了？”
陈迪上前半步，双手递上一折黄册：
“回殿下，正榜二百七十六名，皆经八房合议、三复无讹。臣与世子、解部堂、张部堂及诸位同考官，均已在骑缝处签名用印。”
“拆吧。”朱允熥挽起右腕半截袖管。
小吏小心翼翼捧上第一匣头卷。
墨卷右上角折成两寸宽的暗折，被厚重的桑皮纸裹得严严实实，打着至公堂的密字火漆，赫然盖着“天字第一号”。
这便是八位考官众口交赞、评定为今科会元的大卷。
解缙拢着袖口，张信眼神微亮，连朱高炽那张胖脸上也透出几分探究。
朱允熥捏紧银刀，刀尖挑进封皮缝隙，轻轻一划。
“哧啦”一声脆响，桑皮纸应声挑落。
朱允熥拇指顶开紧实的折角，露出里头那张竖行红格的名籍。
宣纸极白，墨字极黑。
视线落上去的那一瞬，朱允熥整个人猛地顿住了。
朱文堃从侧后探头掠了一眼，只见名籍第一行，工工整整写着一行馆阁小楷：
浙江杭州府钱塘县举人，薛玙，年二十三。
堂内静得连滴水声都听得分明。朱允熥握着银裁刀，手悬在半空停了三息。
薛玙。庚子科浙江解元。观澜阁设局者。《董贤邀宠》揭帖的执笔人。父皇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钱塘世家子。就是他。
这人在逼仄的号舍里坐了九天，凭着那篇精绝无伦的海外经略策，硬生生把挑剔如张信、清高如解缙、苛刻如贺尧臣的八房大员全给镇住了，端端正正拿下了今科会元！
朱高炽离得最近，拿眼梢一瞟，啧啧两声。
朱允熥脸上没现出半分波澜，银刀顺势下移，挑开了第二份墨卷。
湖广武昌府江夏县，熊绍辉。
第三卷。四川成都府华阳县，郑默春。
第四卷。江西南昌府南昌县，周鸣谦。
那个在酒桌上狂呼“要给北省剃光头”的江西才子，果然名列前茅！
朱允熥手底下的刀快了起来。
第五名，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，徐文彬。
第六名，福建泉州府晋江县，蔡献诚。
第七名，福建泉州府同安县，程伯瀚！
第八名，南直隶苏州府吴县，沈安民。
第九名，浙江绍兴府余姚县，孙如凤。
第十名，江西吉安府庐陵县，曾省三……
朱允熥面无表情，一刀一刀割下去。
前三十名，一水儿南方士子！北直隶、山东、山西、河南、陕西五省之地，在这张决定天下文柄的大榜前头，竟连半个名字都没能插进去！
朱允熥手里的银刀继续往下裁。
自第四名至第九十三名，是正榜二甲的位次。北直隶四人，山东三人，山西二人，河南三人，陕西两人。
剩下的，又是铺天盖地的江西、浙江、南直、福建！
再往后裁，从第九十四名一路划到榜尾第二百七十六名，北方五省的士子加起来，不过二十七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