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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就是说，朝廷费尽心机推行实政，几经折腾考出来的二百七十六名进士里，北五省合起来只有四十一人！连六分之一都凑不齐！
“嗒。”
朱允熥将手里的白银裁刀轻轻撂在案面上，声响不大，听得满堂人心头一跳。
他算过南人会占优，也算过北人会落后。
他特意让朱高炽拟了三十六道实政策论，刻意压制八股骈俪。
可江南世家大族凭着深厚的家学底子，依旧大获全胜。
南北两地的悬殊，根本不是朝廷一纸改章程的诏令就能轻易抹平的。
“殿下！”贺尧臣忽然撩袍跪下，“臣有话要说！”
朱允熥看着他：“讲。”
贺尧臣咬牙道：“天下关防边塞全在北边，但凡有战事，流的都是北民的血！
如今大比开科，五省之地就分得这点残羹冷炙！这榜若是发出去，北方读书人该如何想？！
臣斗胆进言，下一科必须南北分榜！北一南三，正榜分流！否则北地人心尽散，社稷危矣！”
王嘉云也双膝跪下，颤声道：
“贺郎中字字见血！分榜定额，虽失之于文才，却全之于大义！请殿下三思！”
瞬息之间，五名北籍考官齐刷刷跪成了一排。
“荒谬！大谬不然！”一声冷笑骤然响起。
解缙一甩大袖，站到至公堂当中，言辞锋利如刀：
“贺尧臣！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，怎能说出这等乱法之言？！国家开科取士，糊名誊录，天下同考，凭的是文章好坏，论的是学识高低！
如今卷子是你们亲手翻的，名次是诸公一笔一划公议的！那头卷经略策，是你贺大人亲口夸赞‘连造船厂老吏都写不出来’！
怎的？卷子是好的，一裁开名字，见是南人便成了罪过？！见是北人落第便要破格立榜？！”
解缙朝朱允熥一躬到底，声竭力嘶：
“殿下！万万不可行分榜之举！今日可以北一南三，明日南北各省便能为了多争一个名额攻讦不休！
南士何罪？寒窗二十年，文章冠绝天下，朝廷若硬夺其额以饲无能之辈，天下公道何在？
祖宗成法何在？此例一开，南北两地便自贡院之内彻底裂为两截！此乃社稷崩解之兆啊，殿下！”
张信亦深深拜伏于地：
“臣在南洋十年，深知人才之要。海防、市舶、拓地，哪一样靠的是虚名分额？靠的全是真才实学！
南省学风炽盛，此乃数百年文脉积累所致。朝廷若嫌北地文教不昌，大可多拨学田、广设官塾、延请名师以培植之，此乃正本清源之法！
若图一时之安，行分榜分额之巧，无异于削足适履！臣宁弃官归里，亦不敢赞同分榜之策！”
“张诚甫！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！”
贺尧臣两眼通红，拍着地砖咆哮，
“北地四百年刀兵！连本《通鉴》都找不齐，你让他们去培植？！
培植三十年，北方连个知县都轮不上！你们南方人早已坐稳了庙堂，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！”
张信怒喝道：“放肆！至公堂之上，安敢如此咆哮！”
贺尧臣挥舞着拳头：“老子咆哮又怎的？老子是在替北省争一条活路！”
一时间，五位北籍大僚长跪不起，以额触地；两位南籍巨擘寸步不让，据理力争。
朱文堃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发抖，惊惶地看向父亲。
朱高炽额头上汗珠子大滴大滴往下砸，缩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陈迪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，心中暗自打鼓：
“幸好事先设了四甲副榜做缓冲，不然贡院外头的士子还没闹起来，至公堂里这帮考官先打得头破血流了。”
堂内吵得翻江倒海，所有人最后都齐刷刷看向了太子。
良久，朱允熥缓缓抬手，堂内顿时鸦雀无声。
“吵够了？考官公议的名次，谁也不能改。明日拂晓，照常放榜。”
他目光落在贺尧臣脸上：
“贺卿有句话没说错，大明不止有南省，还有北省。分榜之事干系社稷，待放榜之后，交六部九卿共议。都退下吧。”
朱允熥伸手按住案上的木匣，随手扣上铜扣，对朱文堃吩咐道：
“前十名墨卷带上。随孤回宫，呈皇祖御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