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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桢利落地收刀入鞘，翻身下马，大步上前，挑起第二乘宫车的车帘。
朱允熥从车里迈步下来，冲朱桢点了点头，径自走到照壁前，淡淡道：“掌灯。”
小吏慌忙挑起一盏风灯。朱允熥顺手接了过来，提在手里，带着朱高炽、陈迪、张信、解缙几人，沿着照壁走马观花看过去。
看到第三场几篇策论时，他停下脚，转过脸来：
“孤的文章向来稀松平常。三位皆是文坛宗匠，不妨孤说句实话，以于谦这点笔墨，正经进了贡院，能吊得着个榜尾么？坊间都传孤内定他为状元，孤真的昏愦至此么？”
解缙低头，张信不语，陈迪干笑一声：“殿下，夜风大，您穿得太单薄了些……”
朱允熥不再追问，提灯踱到了最右侧，目光落在那篇《官绅当与小民一体赋役策》上，足足看了一炷香工夫。
他忽然冷笑一声，刺啦一声，将那千余字大策生生扯了下来，随手掷进脚下，抬脚狠狠踩了两踩，靴底子还碾了半圈。
整条街的士子心头齐齐一跳。
朱允熥顺手把那盏风灯塞进了朱高炽怀里。
朱高炽冷不防抱了这么个家什，烫得两手直倒腾。
“主考大人。”朱允熥冷冷发难。
朱高炽忙躬身：“臣在！”
朱允熥怒道：“你这考官当得倒省心，是脑子睡昏了，还是压根没长脑子？这等疯话，也由着往墙上抄？”
朱高炽腰弯得更低：“臣有罪。”
朱允熥愤然拂了拂袍袖，道：
“你现在就去讲武堂，替孤痛骂那混账一顿！问问他，读过两天破书，便敢妄议朝制？
传话杨文，叫他好生铲马粪，少操没用的闲心，铲不干净，军法伺候！”
说罢，转身钻回宫车。
朱桢把手一招，五百铁骑铿锵调头，护着车缓缓而去。
满街士子面面相觑，方才快要炸开的火药桶，生生给闷熄了。
他们原以为会抓捕一批，革除一批，乃至杀一批，没想到能这么轻飘飘过去。
回到东宫暖阁，关上门，朱允熥脸上寒霜早退了个干净。
他刚在案后坐定，朱文堃梗着脖子嚷道：
“爹！儿子不明白！均平赋役，官绅一体，他哪句话写错了？您当众这么一撕一踩，天下人真当他是沽名钓誉的狂生了！”
朱允熥倒了盏温茶，瞅着儿子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，反倒笑了：
“嚷完了？多大的人了，遇事还跟个炮仗似的。”
文堃抿着嘴，眼中满是怒火。
朱允熥慢悠悠喝了口茶：
“你当真以为你爹老糊涂了，看不出那是篇切中时弊的好文章？那你倒说说，孤当时该如何？
当着几千士子的面，夸他是千古奇才，然后明早发一道诏书，官绅一体纳粮？”
文堃被问得一愣，低声道：“朝廷便是眼下推不动，也不该让他受这份委屈……”
朱允熥道：“六祖惠能当年在黄梅东山寺舂米，把偈子写在南廊上。五祖弘忍见着了，拿鞋底擦得干干净净，说，亦未见性。为何？老和尚倘若当场叫好，惠能当夜就得被同门打死在柴房里。
满街跪着的那帮举子，背后牵着多少江南的免役田？孤若不当众撕了踩烂，明儿一早，江南粮船就敢借故停运，北平新都就得断粮，各省生员就敢集体去哭庙！
真到了那步田地，为了平息众怒，孤就得借于谦的脑袋来用。自古以来，天家并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，更不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。对的事也得用对的法子干。你听懂了吗？”
文堃心头一颤，那股子冲动劲儿消得无影无踪，躬身道：“爹，是儿子想浅了。”
朱允熥靠向椅背，淡淡道：
“等迁了都，张辅的新军成了气候，运河也畅通无阻了，孤自会把那张纸原模原样抠出来，拍在他们脸上。你急什么。”
正说着，帘子呼啦一掀，文瑾撞了进来。
小姑娘眼眶红通通的，进门就带着哭腔问：“爹！于谦惹大祸了？我听说外头喊打喊杀的……他到底有没有事啊？”
朱允熥顺手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扔，板起脸叹气：“白养了。真真是白养了你十五年。”
文瑾一愣，眼泪还悬着：“爹？你说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