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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九，天色如墨，沉沉压将下来。
贡院门外，数丈高的大照壁前早挑起了两排气死风灯。数千举子层层叠叠聚在街面上，屏息等着看这场千古奇闻。
“吱呀——”两扇偏门洞开，七八个灰衣书吏提着浆糊桶、抓着硬毛大刷小跑而出。
四名锦衣卫按刀排开，厉声呼喝，生生在照壁下轧出两丈宽的空地。
“唰！唰！唰！”粗刷翻飞，雪白的照壁上转眼刷满了热浆糊。
书吏们手脚极利索，最先贴上墙的，是第二场的公文卷：
诏、诰、表各一道，判词五条。朱砂誊录的馆阁小楷工工整整排开，在通红的灯笼光下分外扎眼。
台阁公文全依朝廷定式，既不涉南北之争，也不带半点私怨，最显吏治底子。
考的就是士子入仕后，能不能在中枢替天子拟旨宣抚，能不能在州县为小民断狱理事。
挤在前排的几个老举子眯起眼，顺着墨迹轻声念道：
“这篇《抚绥流民诏》，半点酸腐气也无，沉稳老辣！”
“再瞧这五道判语，引律丝丝入扣，分明是刑部老提刑的手笔！”
街面上嗡嗡响成一片，赞叹声渐成一边倒之势。
薛玙隐在南省举子的车仗旁，隔着人头细看那几道判词，面色虽凝重，却也暗暗点头。
公门应用之学做不得假，这等厚重火候，于谦的天赋确实由不得人不服。
身旁的程伯瀚也收敛了平日的狂气，低声道：“这几篇官样文章，稳稳是个上上卷。”
正议论间，书吏们刷开第二层长卷。这一回展开的，是首场的经义。
一笔浓烈的大字轰然撞入众人眼帘：
“夫天下之大患，莫大于士大夫结同心以争浮名，而忘其一身之大节！”
满街私语被这当头棒喝生生切断。
承题、起讲、入股，一气呵成，无半点温吞之气，宛若按刀独立于万丈绝壁之上，冷眼俯视人间。
“好立意！”
“雄文！当真是雄文！”
“这等状元之才，竟被逼去军营刷马？天下还有公道没有！”
“世家要独占文脉，自然不许寒门出头。这事无关南北西东！”
“可惜！可惜！于廷益真的不走科举了吗？”
声浪轰然引爆，连一向刁钻刻薄的周鸣谦，嘴唇嚅动半晌，竟挑不出半个瑕疵来。
文采与风骨结结实实压在墙上，薛玙只觉双颊发烫，在四野的喝彩声中，慢慢将脸埋进了风帽里。
至此，照壁前颂声雷动。然而大戏才刚刚开锣。
今科打破旧规，第三场策问拟了三十六道，任选五道成篇。
书吏顺次抹开前四道，每露一题，人群便爆出一阵倒抽冷气声：
《略论九边兵备疏》，析透烽燧营阵，算尽关外虚实；
《论漕运历代得失疏》，痛陈政出多门，厘清河海运价；
《浅析官制与吏治疏》，直刺冗官贪墨，字字见骨；
《州县当以防疫为第一要务疏》，更是闻所未闻，竟把民生疫病直接拔到了教化之上！
“真才实学！”
“上懂兵戈，下明钱粮，连大疫之法都摸得门清，此等大才若不得重用，留我等坐食何益？！”
不少白发举子抚须长叹，赞叹之声如日中天。
便在此时，书吏展开了最末一卷。
浆糊抹平，大红灯笼下，赫然露出八个大字：《官绅当与小民一体赋役策》。
千字狂澜，扑面砸落：
“夫古之学者，明道救世；今之仕者，专利肥家。一登科甲，则优免百出。子孙坐拥膏腴，僮仆隐匿丁籍。一人得道，鸡犬免役；一榜既揭，万户吸髓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