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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江南沃壤，十不课一；边方苦瘠，岁无停征。均平之义何在？国帑空虚，边卒乏饷，而士绅华屋连云，歌钟彻夜！食民之膏而不救民之溺，名为达者，实乃国之巨寇！”
“臣愚以为：欲救大明之弊，必先除士林之贼！官绅当与小民一体当差，一体纳粮！读书若为避徭图私，纵得金紫，亦粪坑之蛆耳！”
“轰”的一声！
方才还交口称赞的数千举子，如被万斤巨锤正中顶门，天地间霎时死寂无声。
周鸣谦与程伯瀚煞白了脸，僵在原地；薛玙中衣立时被冷汗浇透。
旁人看的是一篇策论，他看到的，却是这少年骨子里从未变过的狠厉。
这不是科场考卷，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，硬生生刨尽天下读书人的祖坟！
士林寒窗苦读三十年，图的是什么？不就图个免役免粮、封妻荫子？若真官绅一体当差纳粮，他们名下那些投献挂靠的万顷良田算什么？百年特权又算什么？！
“大逆不道！哗众取宠！孔门安能出此败类！”
人群深处冷不丁炸出一声声尖叫：
“圣人教化之尊，岂能与草莽泥腿一体服役！斯文扫地，斯文扫地！”
“方才当他是块料，原是个疯子！悖逆狂徒！”
几个世家门生跳脚大骂，声嘶力竭。
另一侧，韩成领着数十名寒门举子红了眼，挥臂怒吼着顶了上去：
“于廷益说得好！字字如铁！天下田亩尽落缙绅私囊，徭役尽摊小民肩头，大明早叫这帮蛀虫蛀空了！于廷益说的是肺腑真言！”
“放你娘的屁！”暗处有人尖声挑唆，脏水没头没脑泼来，“他自己傍上东宫贵人，榻前金山银山，自然不稀罕这点免额！这是踩着天下士子的骨头，给太子爷递敲骨吸髓的短刀！”
“儒门公贼！自绝于士林！”
“撕了他！砸了这篇妖文！”
几块乱石越过人头，“啪啪啪”狠狠砸在大照壁上！
“谁敢动于相公的卷子！”韩成咆哮一声，几十名西北汉子如猛虎扑食，与前头几名举子扭打在一处。
青衫撕裂，砚台横飞，雪泥飞溅！拳脚入肉声、骨裂声与凄厉惨嚎响成一片。
数千人的长街眨眼失控，潮水般的人浪狂暴推搡。
贡院门前的生铁栅栏竟被“嘎吱”一声生生冲垮半截！
守门的两百差役被打得抱头溃逃，水火棍折断无数，几名老吏直接被踩得狂吐鲜血。
“反了！全反了！”
高阶之上，朱高炽急得连连跺脚。
“诸君，肃静！肃静！“陈迪、张信、解缙扯破了嗓子，却连一丝回音都荡不出来。
“轰！轰！轰！”
沉雷般的信炮在街口当空炸响，火光映彻夜幕！铁蹄奔涌如怒潮，踏得青石长街如地龙翻身。
“中军下马扎住！有再敢前冲一步喧哗者，格杀勿论！”
五百铁骑如黑铁巨闸，生生将失控的人潮劈成两半，直插照壁之下！
为首大将满面虬髯、豹眼倒竖，正是楚王朱桢。
他单臂挽缰勒住狂暴的战马，马鞭如恶风甩落，将前排两个借机挑事的泼皮打得血肉模糊，连滚三圈。
“带头动手的，拿麻绳全给老子捆了！”
五百骑兵齐刷刷抽刀搭弩，冰冷的箭头直逼人群。
朱桢暴喝如雷：“全给老子抱头跪下！谁敢站直一寸，老子借你脑袋试马刀！跪下！跪下！”
数千举子被这股久经沙场杀伐之气给生生压住了，刀芒逼面，前呼后拥的人浪眨眼瘫跪一片，全场噤若寒蝉。
春风卷过照壁，那张《官绅当与小民一体赋役策》在灯笼映照下，朱红格外刺目。
长街转角处，两乘明黄行车缓缓而来，停在照壁前。
车帘掀开，皇太孙朱文堃率先跃下。
少年按刀立定，冷冷环视阶下黑压压跪倒的人群，四下里静得唯余粗重的喘息声。
好端端一场春闱，忽然变成了一场暴乱，在场的人无不暗自胆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