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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，青帷小轿悄没声儿落在春和殿外。
刘权打起轿帘，躬身轻唤：老夫人，到了，请慢着些脚下。
轿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，搭住刘权的小臂。
于老太太慢慢挪下了轿子。
刚一落地，老太太心里便“咯噔”紧了一下。
放眼望去，尽是重重叠叠的朱红游廊、白玉台阶。
廊下侍立的内监宫娥，身上裹的缎子竟比钱塘乡绅老夫人过寿时穿的还要体面齐整。
老人家暗暗把掖在袖口里的手攥了攥，只觉得脚底下踩的御道砖石滑得厉害，生怕带进半星子泥点，污了这戏文里才有的神仙洞府。
自打天家把郡主许给自家孙儿，她这颗心就悬在半空没落下来过。
廷益在贫门寒族里再算拔尖，跟天潢贵胄比起来，又算得了什么？
乡里高门大户尚且规矩大如天，何况是九重宫阙？
老太太这一路上直打鼓，生怕孙儿在宫里仰人鼻息、受了慢待。
及至进了殿，迎面立着的两位贵人，倒让老太太又是一怔。
徐令娴未着正式冠服，只穿一领绛紫妆花对襟长袄。
徐妙锦一身素色月白暗花绫袍。头上不过挽了寻常云髻，斜插两支白玉簪子，脸上半点凌人的贵气也无，倒像江南寻常书香门第里的主妇与姑奶奶。
老太太赶忙收敛心神，膝盖一曲，便不由自主要跪下去：民妇叩见皇贵妃娘娘，叩见太子妃娘娘。
老夫人，万万使不得！
徐令娴哪里肯受这份大礼，早在老太太屈膝的当口，一步跨上前托住老人肘弯，硬生生将她拦在半空：
关起门来都是家礼。您这把高龄，这一拜下去，倒叫我无地自容了。
徐妙锦也迎了上来，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方厚软垫，亲自搁在锦凳上，温言道：
您若这般见外，倒显得天家不知敬老了。不过是儿女亲家见上一面。来，快请坐，不必拘礼。
两位娘娘手上的力道实实在在，言辞间透着温和厚道。
老太太侧着半个身子在锦凳上坐下，心里那团石头忽地散了大半。
她暗自思忖：
世人总传天威莫测，谁知竟这般宽仁亲和。自家那个性子又硬又倔的孙儿，若是真娶了府上的姑娘，往后大约是不会受气折磨的。
念及至此，老太太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堂屋深处瞟了瞟。
那处镂空的折枝梅花屏风后头，隐约透着一抹娇怯的影子。
老太太心里痒痒的，极想看清那未来孙媳妇究竟生得怎样一副国色天香。
可姑娘家面皮薄，躲在帘后不肯露面，老太太也不好唐突，只得暗暗收回目光。
徐令娴转头朝身侧的掌事姑姑递了个眼色：
去，那些虚套茶汤就莫要端了。吩咐膳房，老鸭汤滚热了端上来，蒸两笼发面枣糕，切几碟爽口的小菜。就在这偏阁里用膳。
不多时，外间的圆桌上便摆齐了。
真真是一桌家常席面。当中一只紫砂大深钵，肥鸭在浓汤里起伏，香气扑鼻；四周配着鲜笋、香油芥菜、山药泥，蒸枣糕腾腾冒着甜香。
徐令娴亲自挽起袖子，用细瓷碗给老太太盛了半碗浓汤，挑去上头的葱姜，推到她手边：
尝尝这个，特意按江南老法子煨的，加了冬笋和老姜，最驱寒气。老夫人千万莫要拘束，当是在自个儿家里便好。
老太太看着这碗毫无排场的鸭汤，心头滚烫，眼角深纹渐渐舒展开来。
娘娘这般盛情，老身愧不敢当。
她放下瓷碗，长长舒了一口气，
这热汤下肚，倒叫老身想起，廷益那孩子小的时候，最馋的就是这一口热鸭汤。
屏风后头，一阵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悄然响起，那道纤秀的影子似乎往前凑了半寸。
徐妙锦执着银箸，浅浅一笑：哦？于解元少年老成，小时候也是个馋嘴的孩子。
老太太眼中满是疼惜的笑意，连连摇头：
娘娘，那是外头装出来的大人模样。要老身说啊，这孩子从小到大，骨子里就占了三样毛病：第一是倔，第二是倔，第三还是个倔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