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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夜于谦跑那六圈操，讲武堂的老兵油子看得直抽凉气。
校场大得没边，跑马的黄土道，一圈整整两里半。
起初两圈，那东宫娇客还能咬着牙迈大步往死里跑，粗布单衫被汗打透了，呼哧呼哧喘得像拉风箱。
到了第三圈，步子就散了。第四圈，靴底在地上拖着走，人直往前栽。
兵卒们起初还抄着手看笑话，看到第五圈，嘴里怪话全咽了回去。
那是硬生生一拐、一拐，拿断了似的腿骨在地上蹭完的。鞋底磨穿了，血水浸出来，在土上印出一个黑点。
最要命的是第六圈。
于谦扑通栽在黄土里，半晌没动静。众人只当人断了气，刚要上去瞧，只见泥地里那道影子动了动，两条胳膊撑在地上，膝盖往前挪了半寸。
他是跪在地上，手脚并用，一寸一寸爬完最后半圈的。
四下里静极了，只听见少年嗬嗬嗬的粗喘。
杨文站在点将台上，旱烟在靴底上磕断了，半天憋出一句：
真他娘的是个贱骨头，老子真是服气了！陛下英明神武，怎么挑了个犟种、傻缺、二愣子当孙女婿？！
次日，红日高升。
晨号一响，操练的大队里，赫然立着那个昨夜差点爬死的少年。
于谦换了一身紧口粗布号衣，脸色苍白得像纸，腰杆却拔得笔直，硬生生扎在第七排步队里。
周遭上百个糙汉子，平日里最瞧不起细皮嫩肉的读书人，此刻却没一个人拿眼角夹他，反倒一个个眼神发直，透着股真切的敬畏。
顶头上司是个姓赵的百户，河北沧州人，平日里骂人最凶。今日走到于谦跟前，嗓门压低了三分。
手往前递，握死前把！
赵百户一把夺过丈二红缨枪，亲自下场示范：
大枪不是笔杆子，轻飘飘的能扎死谁？左手为舵，右手使力，两膀子较上千斤劲！
他跨出半步，踏出一声沉响：
沉腰！前刺如毒蛇吐信，发力在腰眼，刺！
丈二铁枪带着厉风洞穿虚空。
收步要稳，退半步，枪杆贴肋，防人家反手剁你腕子！
赵百户把枪塞回于谦手里，粗大的手覆在他虎口上，紧了紧：
照着老子教的来，莫使蛮力，仔细把伤口崩开了。
于谦眼中透着狠劲，低喝一声：遵命！
跨步，刺枪，收步，转旋。一下，十下，百下。
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，手臂酸痛，掌心渗出了暗红，可于谦眼皮都没眨一下，枪尖笔直指向前方。
正午，收操号角呜咽响起。
军汉们散进伙房，蹲在背风处，捧着大陶碗呼噜呼噜灌米粥。
辕门处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，拄着一根竹拐杖，在个五十来岁长衫汉子的搀扶下，立在辕门大木鹿角外头。
老妇人身上穿一件杭绸褂子，风吹起她鬓边的白发，正怯生生地往里头探看。
守门的兵卒提着铁枪横在身前：军营重地，妇道人家莫要乱闯！找谁的？
长衫汉子连忙长揖到底，赔着小心道：
军爷行行好，我母子二人远道而来。我家犬子在此处当差，老母亲只想隔着门瞧上一眼。他叫于谦，浙江钱塘人氏。
守门兵卒手一抖。于谦？昨晚跪着爬完六圈的东宫娇客？
兵卒没敢耽搁，直奔中军帅帐。
不过几十个呼吸，一阵沉重的皮靴碎响骤至。
杨文大步流星跨出辕门，扫了一眼那满头白发的老妪，立刻敛了满身煞气，上前一步，躬身抱拳：
老夫人远来辛苦！快请，快请进帐歇脚！
长衫汉子有些发懵，忙不迭回礼。
杨文亲自在前引路，将母子二人迎进值房，按在阔背椅上，又挽起袖子，抓起案头干净的细瓷碗，提壶斟上热腾腾的浓茶，双手推到老妪跟前：
地方鄙陋，老夫人莫怪。您先润润嗓子，人马上就到！
一刻钟后，门帘挑起，一道清瘦的身影跌撞着跨了进来。
于谦原本满脸戒备，一抬头，看清堂上端坐的两人，顿时僵在原地。
老妪颤巍巍站起身，伸出枯干如柴的手：
廷益……我的儿啊……
扑通！
祖母……父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