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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场这边，军汉们等着看东宫娇客笑话。
贡院那边，应试举子早己离场，大门紧闭。
“快走！快走！”锦衣卫提着刀，大声驱赶在门前探头探脑的闲杂人等。
贡院内，陈迪朝朱高炽拱了拱手，随即转身向众考官朗声道：
诸公，士子们解脱了，该我等上阵了。诸公皆是明白人，但职司所系，下官还是要再唠叨几句，诸公莫怪。
他把阅卷流程细细交代一遍，随即下令一百二十名誊抄官就位，又朝朱高炽拱拱手：
主考大人，可以开始了。
朱高炽身子往太师椅里陷了陷，笑得极软和：
陈总宪是老考官了，规矩比我熟。一切照章程办，别饿着底下的抄手，参汤、点心管够。封门吧。
两名锦衣卫千户领命，大步跨出至公堂，手臂往下一沉。
落锁！
顶门铁杠轰然归槽，内外帘彻底断绝。
帘外的弥封官按着规矩，将两千八百四十六份黑墨原卷逐一折角、糊名、打上密字编序，流水似的送进誊录棚。
棚里一百二十名书办早已挽起袖口，悬腕以待。
一盒盒鲜红如血的朱砂墨在砚池里化开，原卷一进棚，满堂只剩下蚕食桑叶的沙沙声。
一律馆阁小楷，一律朱红落纸。没有名姓，没有籍贯，没有恩怨，连原卷上的笔势锋芒，也被悉数抹去。
抄完一卷，立刻转入对读所。
两人一对，一人执黑墨原卷高声唱念，一人执朱卷逐字核准。哪怕多出一个短横、落下一笔提捺，都要用红线挑出来，在接缝处压上一方对读无讹的紫铜大印。
直到红日西沉，头一批朱卷才用青绸裹着，端端正正送进了内帘各房考官的值庐。
八位考官分坐两厢，案头上各自码了半尺来高。
王嘉云提笔蘸了黑墨，翻开第一卷，抬眼往解缙那边瞟去。
解缙手里翻着一册朱卷，眉头微凝，半晌没落一个圈，也没点一个杠。
王嘉云嘴角撇了撇，抓起案上一份卷子，漫不经心念出声来：
夫经国之道，莫先于立政；立政之本，在于明宪。若夫唐虞之隆，三代之治……
啧啧，辞藻倒是工整，起承转合，挑不出一根刺来。解部堂，您瞧瞧这笔法，像不像你们江西才子的调调？
解缙手里朱卷地翻过一页，淡淡道：
王通政好眼力，连朱砂抄出来的馆阁字，也能瞧出籍贯来。帘官不涉省分，这是太上皇定下的铁律。你若真能掐会算，何不先算算外头那张白榜，如今围了多少人？
王嘉云被噎了一下，冷哼一声，也不管那卷子是哪个倒霉蛋，狠狠画了个黑叉，往案角一扔。
坐在对面的工部郎中贺尧臣手里捏着另一本，手指在纸面上碾了碾。
那是第三场的策问，论题是太子亲自定下的，直指黄淮河工与漕粮海运。
贺尧臣越读脸色越沉，冷不丁啐了一口，把朱卷往桌心重重一拍：
满纸的禹抑洪水神龟负图！老子在河道上踩了二十年烂泥，就没见哪段黄河是靠神龟镇住的！
问他宿迁的滚水坝该修几丈几，引黄济运的泥沙如何沉淀，他倒好，回了老子两千字的《水经注》骈俪！
这等酸腐，若放出去当工部主事，非把南直隶淹成玄武湖不可！
贺兄消消气。
大理寺丞邹述端着紫砂茶盏，慢悠悠抿了一口，笑道，
文章嘛，自古讲究个文采风流。人家好歹把古往今来的水志翻了个烂熟，怎么到了你嘴里，倒成了杀人的罪过？
怎么不是杀人？！
贺尧臣脖子一梗，指着那红通通的卷面喝道：
一丈水坝塌了，淹的就是几万顷良田，死的就是十几万条人命！殿下亲口交代的，重筋骨、取实学、去刀笔，大比不是秦淮河上开诗社！
堂里七嘴八舌，火星子四溅。
五名北籍考官咬死二字，专拣策论里语不及物的错处，朱卷刷刷刷往下批黜。
偏偏这时，一直坐在最左首的吏部尚书张信，身子猛地坐直了。
张信是天授六年状元，地道浙江定海人，走的路跟寻常词臣全然不同。
刚点头名，便因性子刚硬被太子一纸调令扔去南洋满剌加，在风口浪尖上一扎就是十年。
市舶司的抽分、番商的银本、海盗与水师的交锋，他是顶着毒日头、踩着满地胡椒沉香，一笔一笔核出来的。
满朝堂官，论经义他是状元之尊；论开洋实务，户部那帮老账房捆一块儿，也未必及得上他脑子里那本活账。
此刻，张信手里捏着一份刚递上来的朱卷，他先看策论第一道，看着看着，喉咙里发出的一声粗响。
随即不管第二场的诏诰表，直接把卷子翻到最底下的海外经略策。
卷首破题，端的是江南名家大手笔，骈俪排偶，辞气华茂，水乡气象扑面而来，明摆着出自南省顶尖才子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