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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作贺尧臣、王嘉云这帮人，多半就要当作浮华空谈给弃了。
可张信越看呼吸越沉，这哪里是坐而论道的空头酸文？华丽辞章底下裹着的，竟是刮肉见骨的利刃！
卷中论海运开洋，没有半句海不扬波的虚词，反把宋代泉州、广州市舶司的条例，与元代官本船七分抽分之弊，剖析得洞若观火。
写到季风航道，更是信手拈来：
自太仓刘家港下海，过七洲洋、万里石塘，冬借东北信风入满剌加，夏借西南风回帆。
沿途安南、占城、真腊诸国的物产折色，乃至水师战船该配千料尖底还是双舵平底。
笔力所至，精细得如同常年在南洋浪里打滚的老水手！
善……大善！
张信再也按捺不住，朱卷在半空一扬，沉声喝道：
诸公！且放下手里的笔，过来瞧瞧这一卷！
这一嗓子，把至公堂里正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全给震住了。
解缙挑了挑眉，率先撂笔走过来：诚甫兄，何卷能让你这大天官如此失态？
贺尧臣、曹鼎几个北籍考官也狐疑地围拢上前。
王嘉云嘴上还不依不饶：张部堂，莫不是又挑出哪个江南同乡的锦绣残篇了吧？
张信将朱卷地摊在正当中的公案上：诸位自己看！
解缙只读了三行，眼中便闪过惊艳之色：
涉沧溟之险，制百蛮之命。宋失之于姑息，元乱之于官榷……
好气魄！八股对仗严丝合缝，引经据典，字字来历，文辞之华丽，直追两汉相如、子云！
文采好有个鸟用！好得过秦桧？贺尧臣开口便驳，老子倒要看看，他后头写的什么下作——
话说到一半，大嗓门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两只眼珠盯住卷尾论海船的那段：
出海大舰，龙骨必用广南铁力木，不可掺杂松杉；
外板两重，缝塞麻丝熟桐油，防蛀防渗；
遇飓风于南洋，当用四爪大铁锚入泥三丈，扯落半帆以分风势…
这…这他娘的是谁写的？！
贺尧臣满脸横肉都在抽动，这小子莫非在造船厂里扛过木头？！造大船的底细，他怎么摸得比工部的老吏还门清？！
王嘉云也看住了。
他原本咬死南卷浮华，可眼前这篇东西，经义是天下一等一的雅正，策论更是实打实的经世大略，宋元海贸之利弊，税银抽分之关窍，字字切中大明今日海运扩疆的脉搏。
他半晌才吐出一口气，苦笑道：
服了。这一卷，老夫挑不出刺来。既有江南的文骨，又有经纬天下的实学。这一科，真出人才了！
宋瑛、邹述几人相视一眼，亦是连连赞叹。
真大才也！曹鼎抚须慨叹，此前还道南卷皆是空谈，今日方见真龙。依下官看，这一科的会元，非此子莫属了！
至公堂上一片附和，连几位素来苛刻的北籍房考也纷纷点头称善。
一直坐在上首默不作声的陈迪，此时缓缓走上前来。他一字一句从头读到尾，末了淡淡笑了一声：
文章确实是夺造化之工，诸公所言不差。但这会元的大帽子，先别戴得太早。
满堂一愣。解缙问：陈总宪，莫非觉得此卷尚有不足？
陈迪将朱卷稳稳递到朱高炽面前，回头看着众人，慢条斯理道：
今科两千八百余份大卷，如今才翻了不到二百份，大头还在地库里锁着呢。山外有山，人外有人，且按下性子，看后头还有没有更妙的。
朱高炽两手捧着那份朱卷，低头看了很久，朝陈迪点了点下巴：
陈副帅老成谋国，听他的。压下，先归入一箱。接着阅！
考官们各归其位。红蜡烛换了一茬又一茬，满堂只剩翻动纸页的声响。一卷连着一卷，不知不觉过了子夜三更。
正当众人熬得筋骨酸软之际，至公堂外夹道里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足音。
守在铁栅门外的锦衣卫千户低喝一声：谁？！
门外停了停，随即响起夏福贵尖细柔和的嗓音：陛下口谕。
内帘诸官心头一凛，急忙整肃衣冠，快步迎向大门。
铁门并未打开，夏福贵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：
陛下说了，春夜寒重，贡院里的大人们辛苦了。内帑特发御膳房老陈酒八坛、鹿肉脯十六匣，给诸先生驱寒暖胃。
门上暗洞里，锦衣卫弯下腰，将酒坛食匣接了进来。
暗洞外，夏福贵接着道：
陛下还交代了，御酒放下便走，内官不得窥探闱墨半步。诸位先生只管安心掌衡，天子在武英殿，专候大比佳音。
话音落处，门外再无半点动静。夏福贵带着小太监，无声无息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