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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前的少年手不停挥，未及正午，已将五道判词结清。
狼毫“啪”地搁上瓷山。于谦站起身，朝四方言官微微欠身，退后两步，束手而立。
全场皆毕！
礼部郎中愣了片刻，快步上前，揭起纸角细看。墨迹淋漓，卷面光洁如雪。
郎中看了看于谦，又看了看蜀王，双手捧卷，沉声道：“封卷！”
与此同时，三里之外的贡院，却沉在另一种静谧里。
号舍逼仄，高不及六尺，宽仅容一席。
地字第六十七间号舍里，坐着的正是庚子科浙江解元薛玙。
他面前桌板上，第二场的几页草卷早已写满，字字皆是精妙绝伦的小楷，挑不出半点瑕疵。
他没有急着誊清，手肘支在窄板上，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夹着那支紫毫笔，在指尖极快地打着转。
转过来，转过去。笔尖在光影里划出一道道残影，发出极轻的“呼呼”声。
薛玙的脸上没有得色，反倒透着一股子青气。
他望了望狭窄门洞外的天空。
方才草拟那篇“刑赏论”，他引了《唐书》，化用了韩愈的调子，骈俪严谨，对仗如金石交鸣。
若是放在往科，这篇卷子足以叫房考官拍案叫绝。
可薛玙的手心，全是冷汗。
贡院大门外贴着告示：“黜浮华，尚通变。语不及物者，虽有锦绣，概不录用。”
他想起腊月里舅父在钓鱼巷暗室中的谋划。
舅父是江南士林的大宗台，薛家在钱塘置田万顷，周家在江西操持盐引，程家在闽南坐拥大船。
他的生母与周鸣谦的生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，程伯瀚又是他远房表亲。
薛、程、周，三家通婚已历四代，盘根错节，如同深埋在江南沃土底下的老树根，水乳交融，荣辱与共。
这一科，舅父调动了三省世家的底蕴，把他们三个在本省最拔尖的子弟送进南京，本是要借着迁都的风，给天家狠狠来上一记闷棍。
可谁能想到，事情全坏在那张“董贤邀宠”的揭帖上。
薛玙指尖毛笔停住了。
他想起那日观澜阁中，于谦叫他那一声“玙哥”。
自幼在钱塘县学，他就知道这个小师弟有多可怕。
冬日里穿着单衣，手冻得通红，可只要坐到桌前，经史百家，过目不忘。
他原本以为，一张揭帖，扣上一顶“谄媚东宫”的大帽子，就能逼得那心高气傲的少年退避三舍。
只要于谦不考，以他和周鸣谦、程伯瀚的文采，正榜前三甲，如探囊取物。
但他算错了于谦，更算错了东宫。
于谦宁肯去讲武堂铲马粪，也不肯受这份侮辱；
而太子更是凶狠到了极点，直接掀了桌子，在都察院架了一座铁笼专场！
有蜀王朱椿和诚意伯刘琏背书，士林谁敢说于谦的文章是作弊做出来的？
薛玙抬起袖口，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。
鸣谦或许还在隔壁号舍里做着“给北省剃光头”的美梦；
伯瀚或许还在字斟句酌地卖弄着闽派典故。
唯独他薛玙隐隐觉察出，薛家、程家、周家，这几十年来靠着文脉、姻亲织就的天罗地网，这一回根本网不住朝廷。
反而是将他们这群子弟捆成干柴，巴巴地送到了东宫灶炉前。
“于廷益！”薛玙低低唤着这个名字，“既生瑜，何生亮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