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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日，于谦考完了头场。按惯例，三月二十一日考生出场歇一天。但于谦是重点防范对象，为了避嫌，依旧被关在静室里。
三月二十二是第二场。金陵城没了前几日的寒意，檐角青苔吸饱了春水，油绿油绿的，透着草长莺飞的滋润劲儿。
都察院大堂的铁栅门“哗啦”一声响，往外大敞八开。
清晨的风灌进来，吹散了堂里闷了一宿的旧纸气。
于谦已在案后坐定。他今日未穿外袍，只一身青布单衫，袖口用布带扎得紧匝，露出两截瘦硬的腕子。
案头摆着第二场的题纸：论一篇，诏、诰、表各一道，判语五条。
四位科道言官依旧分立四角。没有了首日居高临下的挑剔，也没了暗藏的讥诮。
马御史站在东侧，双手按着象牙笏板，眼帘半阖，神色肃穆。
另外三位也是一言不发，步子极轻。
他们都是洪武年间里考出来的进士，浸淫台阁二十余年，天下文章见过何止千万？
于生首日那一篇经义文章，字字如刀，已经把根底亮了个通透。
今日再看，便不是看猴戏，也不是来抓贼，全换了一副“观棋”的沉稳做派。
大案之上，棋局已布开，单看这年轻国手，今日如何落子。
礼部郎中唱完题，于谦半点未歇，取过一柄中锋狼毫，蘸墨下行。
第二场考的是公家法度，考的是治体铨选。
先作论，论的是“刑赏之极，天下归平”。
于谦腕底生风，却无首日那种横刀向天的怒气，反倒沉得像一汪深潭。
他不走前元法度宽纵的路子，也不纯取秦法之严苛。
写至“赏不厚则民不劝，罚不重则民不慑”，字迹瘦劲，骨力内敛。
西角的给事中微微睁了眼，视线在宣纸上掠过，嘴唇动了动。
紧接着是诏诰表。那是代宣天子雷霆雨露的笔墨，最忌讳酸腐之气。
于谦曾给朱允熥抄了近一年的密折，天家说话的气度，早揉进了骨髓里。
起手那道“抚绥流民诏”，开篇八个字：“民生多艰，朕怀孔伤。”
平实到了极点，却又厚重到了极点。
站在后侧的刑科给事中微微点了点头。
这哪是书生在号舍里憋出来的制艺？
这分明是老成谋国的大臣，替君父起草的安民大诰！
最见真章的，是那五道判词。
考的是州县断狱，引《大明律》，涉田产、婚姻、斗殴、私盐、冒支军粮。
马御史轻轻往前挪了半寸，连一丝杂音都未漏出来。
只见于谦悬腕，连翻阅《大明律》的工夫都省了。
断私盐案，落笔：
“核其纲册，实系夹带。依《大明律·吏律·职制》，计赃论罪，杖八十，徒二年，私盐入官，车船充赏。”
断冒支军粮案，笔锋更厉：
“兵籍有定额，仓储无余粮。克扣者斩，附和者绞。宁失于严，毋失于纵。”
条条切中律令，款款不差分毫！
马御史眼底闪过骇异。
这案子办得太老辣了。不是读死书的秀才手段，是刑部积年老提刑才有的火候。
这小子不过十九岁，哪来的这份见识？
堂外日影渐高，春阳斜斜打在仪门前的一株海棠上，红艳艳的，落了几瓣在石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