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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校场上吹起了收操的晚号，呜呜咽咽，拖得老长。
杨文背着手溜达进来，进门先是一愣，快走两步凑到案前，伸手在最上头那摞册子上摸了摸。
“哟嘿！喝过墨水的到底是不一样。那帮粗汉理了三个月摸不着头绪，叫你小子半个下午就给拾掇出人样来了。人才！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！”
他抬眼瞧了瞧于谦满脸灰印子，扬了扬下巴：
“行了，先去吃饭，吃完回来接着干。这种宝贝疙瘩可不能饿死了。”
于谦垂着手立在案边，摇头道：“回杨总兵，学生还不饿，先把……”
杨文眼珠子一瞪：“放你娘的屁！你哪来这么多废话？这是军令！军令懂吗？老子现在让你屙屎，你都得把裤子脱了蹲下！快滚！”
于谦不敢再犟嘴，转身快步往伙房走去。
心里却暗自琢磨：这老杀才说话虽然粗俗，可在军营里，还真就是这么个硬道理。
前营伙房里早没了热乎饭食，于谦舀了半瓢滚水，把两个冷硬的杂面窝头泡软了，稀里糊噜全咽进了肚子里。
肚里有了热气，整个人才算彻底活泛过来。他拿袖口抹了把嘴角，顶着刺骨的晚风，一路小跑回了东厢房。
推门一瞧，杨文已经大模大样坐在长案后的阔背椅上，厚军靴直接架在桌角，膝盖上摊着一本簿子。
听见门响，杨文把旱烟袋在靴底上磕了磕：“小子，吃饱了？”
于谦在门边立定：“回总兵，饱了。”
“饱了就过来坐。”杨文拿烟嘴指了指对面的长凳，“去把天授八年火器营底册抽出来，老子问你桩事。”
于谦脑子极灵，凭着白天下手时的记性，几步走到东侧第三排架子跟前，手往第二层一伸，分毫不差地抽出一本牛皮纸薄册。
杨文翻开册子，食指在纸面上划拉着：
“天授八年，辽东调来三十个百户，在讲武堂正经学了半年火器。结业回去，五军府大比全拔了头筹。
可一出关，头一仗在清河堡外头撞上鞑子骑兵，叫人家一个冲锋，折了六门大将军炮，死了二百多号弟兄。
兵部坐堂的官儿一口咬死是讲武堂教的步阵不顶用；讲武堂这帮老将，又骂辽东贪了马料让战马跑不动拖了后腿。
你小子给老子说说，这笔糊涂账到底该算在谁头上？”
于谦略一思忖，便开了口：“回总兵，两边说的都不是大实话。”
杨文挑了挑眉毛，烟嘴悬在半空：“怎么说？”
于谦身子坐正了些：“天授八年辽东那一仗，学生在文华殿翻过五军府原始兵牌。
那三十个百户，在京城学的是平地排铳、三叠齐射，可到了辽东，遇上的是重骑兵迂回包抄。
火器最要紧的，全在‘阵地一体’。没有拒马和长矛挡住骑兵冲势，单凭火铳摆在前面，遇上顺风骑射，一两轮放完就是个死局。
兵部不知道塞外有多险，讲武堂不知道因地制宜，两头争的都是各自的考绩银子，送掉的却是二百多条弟兄的人命。”
杨文斜着眼睛，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少年。
他反手在身后木柜最底下掏摸了一阵，砰的一声，拽出个落满灰的黑陶酒坛子。
案上有只粗瓷大碗，杨文也懒得擦里头的纸灰，提着坛子哗啦啦倒得酒水四溢。
“喝了！”
于谦没有推托，双手端起海碗，仰脖一口闷了下去。
那酒极烈，顺着喉咙滚进肚子里，呛得他撕心裂肺咳嗽，连眼泪都咳了出来。
杨文哈哈大笑：
“老子这辈子见得最多的，不是阵前鞑子放冷箭，是后背上递软刀子！
你小子以为脱了青袍跑来刷马，外头那群衣冠禽兽就能放过你了？愚蠢！
天下只要有人的地方，就少不了喝人血的勾当。你跟老子交个底，往死里整你的黑手，你知不知道是谁？”
于谦眼底神色变了几变：“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”
杨文又问：“你当真不想考秀才了？老子这里一没官做，二没财发。从前蓝玉、傅友德、郭英没少从吏部要人，干不下半年全跑球了。你跟老子说实话，能干多久？”
于谦道：“干到死。”
杨文大手扇在他后背上：“行了！秀才的嘴，骗人的鬼！老子又不是没出过门的秀女，能让你小子给骗着？
不过啊，你窝在这儿也挺好，省得让人给弄死了。想想也是，啥好事都被你占了，也太招人恨了。睡觉去，明天接着干！”
于谦没有立刻睡觉，折回长案另一头，重新翻开还没理完的底册。
杨文是百战宿将，绝不会平白无故灌人冷酒扯闲篇。
自己能留在讲武堂，太子爷定是在后头打了招呼。杨文方才那些话，有没有什么深意？莫非是在提点自己什么？
整他也就罢了，连深闺女子也不放过，何其狠毒！何其下作！
夜深人静，于谦一遍一遍对天呼号：
老子都铲马粪了，你们还不肯放过？
谁？！究竟是谁？！有种站出来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