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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武堂值房里，案头上没有寻常衙门里的笔墨纸砚，全是军籍底册、营防舆图，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杨文坐在案后，两鬓已斑白，左眉角一道旧刀疤直插发际。
那是早年在开平卫跟鞑子肉搏留下的印记。
门帘一挑，一股马粪臭味直冲进来。
于谦走到门槛里头，依着军营规矩，双脚并拢，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：
“后营喂马小卒于谦，奉调听令。”
杨文掀起眼皮，茶碗往案上一搁：
“行了。谁不知你是文华殿侍从、少年解元、东宫娇客，用不着你在这儿打马虎眼。”
于谦硬邦邦甩出一句：
“回将军，营里只有当差的兵，小的如今是后营喂马的杂役，单凭将军驱策。”
杨文自案头抽过两卷厚重的公文，随手甩在桌沿上，嗤笑一声：
“杂役好啊，杂役手脚勤快。老子案前缺个端茶倒水、抄写军令的文书。
你，收拾收拾铺盖，搬到前营东厢房去，往后给老子专管军机文墨。”
于谦立刻道：“杨总兵，学生…不干！”
杨文眼睛微微一眯，眉角那道刀疤动了动：“你说什么？老子没听清！”
于谦梗着脖子，往前跨了半步：
“将军要是缺文书，城里落第秀才车载斗量。将军要是觉得小的吃不了苦，只能躲在帅帐里抄抄写写，小的宁可滚回后营，继续铲马粪去！”
杨文一掌拍在案上：
“放你娘的狗屁！你们这伙文人，就是屁话多！老子跟你说的是军令！你他娘的懂什么叫军令吗？！”
这一嗓子吼得于谦耳朵嗡嗡直响，不由自主退了半步。
杨文大步绕过桌案，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：
“怎么着？以为老子看你可怜，给你找个安乐窝？还是全天下就你长了一根硬骨头？你他娘的想多了！”
杨文指着满屋账册和地图：
“老子营里缺一个刷马的，还是单缺一个铲粪的？老子这里缺的，是长脑子、懂算术、会量山川地势、能把火器配比算到明白的大才！”
他直勾勾逼视着于谦：
“十年来，从讲武堂出去的，有的成了卫所掌印，有的成了水师管带！
他们的战功考核、军械贪墨、抚恤优免，全他娘的是一笔阎王账！
服老子军令，就把你的本事拿出来，给老子在这堆烂账里拼出一条活路！
不服老子军令，抽你四十军棍，打残了扔出辕门！说！怎么选？放个屁出来！”
这哪里是施舍，分明是实打实的苦差。于谦单膝落地，抱拳高举：“后营于谦，谨遵将令！”
杨文作势要踹，又摆了摆手：“滚！干活去！”
前营东厢房一共三间，原先是个放杂物的大库房，门槛上结着厚厚一层灰。
于谦推门进去，陈年旧纸的霉味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。
屋里摆了六张大案，旧公文堆得像塌了半截的土墙。
有的麻绳都烂透了，有的封皮早叫虫子啃出了大窟窿。
于谦在门边站了一会儿，把袖管往胳膊肘上一挽。
他先搬开堵在门后的两堆乱卷，腾出一张靠窗的案子；又去伙房打了半大木盆凉水，翻出两块破麻布。
一盆水泼在地上压住乱飞的土沫，抹布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，再推开两扇窗子，穿堂风一吹，屋里的霉气散了大半。
他不急着翻看，先在空地上把几十捆卷宗按年头排开。
天授六年的摆在最东边，天授七年的紧挨着。排到天授十一年，手头的卷宗忽然断了档。
于谦索性趴在地上，从几捆压得变了形的杂档底下，生生抠出四本被老鼠咬去半截的履历册子。
理完年头，再分兵种。
步营放左边，水师放右边，骑营和火器营搁在当中。
受了潮粘在一块儿的纸，他不敢硬扯，借了把裁纸小铁刀，一点一点慢慢挑开。
字迹糊了的，就拿黄麻纸重新誊抄一遍贴在旁侧。
缺了官印勘合的，用朱砂笔在边上画个方框，注上一行小字：“缺五军府兵籍照会”。
整整三个时辰，于谦连腰都没直过一下，指甲缝里全抠满了陈年纸灰。
零碎的烂纸扫成一堆，烂麻绳扎成一把。
到了太阳偏西，六张大桌子硬是腾出了五张，剩下正当中那张长案上，十年的名册码得整整齐齐，像列阵的兵。